大家好,我是陈拙。
有不少朋友问我,天才捕手那些精彩的故事,从哪来的。
我的回答是从会经历生死之间的职业里来。
而有个作者比较特殊,她所从事的职业,接触生,也涵盖了死——
她叫纪良安。作为儿童福利院的义工,她帮助孩子们更好去生活,同时她也是临终关怀的志愿工作者,帮助不少人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我曾问她,你这样一个经历复杂,或者说见过太多的一个人,还会被什么事儿打动吗?
她说会的,尤其是一对祖孙的故事,她在里面经历了生与死。
这个故事,是一位奶奶带着孙女的私奔之旅,两人一个走到了人生尽头,一个将来无依。我看着,眼泪莫名掉下来,好像有种过去不明白的爱,在眼前清晰了起来。
希望你也能收获同样的感动。
2018年,我做着两个不太“普通”的工作。
一个是在云南的儿童福利院当特教教师,给有智力缺陷和残疾的孩子上课,帮他们更好地活。
另一个,是在癌症病房,为那些生命只剩下倒计时的人做临终关怀,帮忙他们减少身体痛苦,使家属安全度过哀伤期。
这两份工作正好对应上了人类的出生和死亡,我认识了不少了不起的人,还留下了珍贵的记忆。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乐奶奶和她的孙女。
乐奶奶是一位癌症病人,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她们大多不想死,而乐奶奶是不能死,她有着一个还不能独立的宝贝——患有唐氏综合征,衣食住行都要人照顾的孙女。她无法想象没有自己,孙女将怎么活下去。
我也不能想象,这个奶奶在临终前,请求我和福利院收下孙女时,我该如何告诉她,这是难以做到的事。
乐奶奶不是我的服务对象,但并不妨碍我陪她走最后一段路。
从她诊断出癌症那天起,她大部分时间都在为自己的死亡做着准备,像赛跑那样,她带着孙女拼命的生活,和命运赛跑,和衰老与死亡赛跑。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在为孙女的余生做准备。
即便在她活着的时候,我每每想起她,也要泪流。我认为有一种爱,在这个老人身上产生。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和她之间的关系。作为老师的我觉得,她更像是我的老师。
在“爱”这份功课中,她一直是我的榜样。
第一次见面那天,我看到福利院门口来了位老奶奶,她牵着一个看上去有10岁大的女孩。
这位奶奶说,希望可以让她的孙女,在福利院和其他孩子一起接受康复治疗。
“我知道她不是孤儿,没有理由提出这样的要求,可是,我不知道该把孩子送到哪里去,而且……我也没有钱去康复学校,我求求你们……接受她吧。”
我记得她说的话。她的孙女晶晶是一个唐氏孩子,先天智力障碍,9岁。
她们家住在福利院附近,别人告诉她,福利院有很多和晶晶一样的孩子,她猜到这里可能有老师,最重要的是,收费可能会便宜一些。
她在门口徘徊了好多天,鼓足勇气走了进来。
晶晶的户口不在本地,福利院很为难,只好先说考虑考虑。
后来的一周,我常常能在福利院大门对面看到乐奶奶,她说并不想打扰我们,只是远远地看看,还给了我一罐蜂蜜:
“我没有别的意思,也没有期待用一罐蜂蜜就得到你们的同情,只是觉得这些娃娃也很可怜,想给他们一些我能给的。蜂蜜对孩子身体恢复有好处,这都是我自己做的,希望你们可以收下。”
我记得那天下着小雨,收下这罐蜂蜜,我送到办公室去,眼睛湿了。
其间我问过乐奶奶,孩子的爸爸妈妈呢?为什么总是你带着孩子?
她都只说:“他们忙。”
乐奶奶开了一个小卖铺,她和孙女就住在小卖铺的后面,在福利院最终的决定下来之前,我想,多去买些东西是唯一可以帮助她们的吧。我常常去买东西。
这一天去的时候,乐奶奶不在,是乐奶奶邻居帮忙看店。
我也因此得知了乐奶奶和她孙女之间的故事。
晶晶因为是先天智力障碍,所以一出生就被父母扔掉了,乐奶奶找了两年才把孩子找到,为了防止晶晶再次被扔掉,她带孩子远离家乡,来到这里。
起初,她靠给病人做饭为生,每天举着牌子在医院门口吸引顾客,尽管那时她已经60多岁了。
后来她存了一些钱,盘下村里的小卖铺,希望以后晶晶也可以靠此为生。
我见过上百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在我内心,是真的认为父母有他们的苦衷,我谅解他们的选择。
我也知道,也会有一种父母, 即便他们也有残疾的孩子,他们也在拼着命地保护孩子,尽自己所能让孩子可以独立;但是,当这个人是一个奶奶,我不能不为之而触动。她大概把她所有的一切都给了这个孩子。
那年福利院刚刚承接特教工作,名额没有招满。方同意晶晶和福利院的孩子一起,免费学习、接受康复训练。
乐奶奶很高兴,我也很高兴,因为有缘能和她们走一段路是一种喜悦。
晶晶也是个可爱的孩子,很努力地学习、做康复,闲暇时间,总是帮着阿姨们照顾福利院的小宝贝们,也许是她在用一种方式回报着,也许她的奶奶从小就告诉她要照顾、关爱身边的每个人。
后来去乐奶奶的小卖铺,我不仅买东西,还帮她卖东西。
在这里,我看到乐奶奶的另一面——她很谦卑,谦卑得让我有一丝难过,她对每个来买东西的人都很客气,还经常送一些小东西给常客,对他们说:
“我孙女有病,但她是好人,你们以后要多光顾她,如果她服务得不好请多担待,她不是故意的,只是身体的局限……"
我知道,乐奶奶所说的“以后”,是指她过世以后。
为了让孙女还可以靠小卖部的生意活下去,她几乎是“讨好”每一位顾客。
很多次我很想抱抱她,给她一个承诺,可是我知道,我也无能为力。
唯一让我和乐奶奶欣慰的是,晶晶是非常懂事的孩子,即便智力有缺陷,但她懂得冷暖和是非。从一个孩子是什么样就可以看出父母是什么样。而对于晶晶来说,她的懂事源于她看到奶奶的付出与辛苦。
我知道,她的善良是因为她奶奶是一个善良的人。
突然有一天,乐奶奶不再和善了,仿佛变了个人。她不和阿姨、老师们打招呼,也不帮忙,更不给孩子们发零食。她发现晶晶课上调皮,会骂得很凶,甚至挥动拐杖去打。
没人知道乐奶奶怎么了。
我第一次听到乐奶奶发脾气,是在夏天。
那天晶晶不好好上课玩玩具,下课后,奶奶朝她吼道:“你在干什么!不好好上课,你在干什么!”晶晶哭了,奶奶继续冲她喊:“送你过来多辛苦,你要是不想学习,以后就不要来了!”她边走边训斥晶晶。
我有点意外,以前晶晶也开过小差,乐奶奶都是很温柔地和孙女讲道理。
我也没多想,乐奶奶照顾孩子比较辛苦,偶尔暴躁一下也是正常的。
后来听阿姨说,乐奶奶经常骂晶晶,“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听着阿姨们闲聊,我也觉得好像不对,总觉得乐奶奶家里出了变故。
还有一次,我路过特教教室,又听见乐奶奶在训斥晶晶,还拿着拐杖狠狠地打孙女。
晶晶边说着“我讨厌你”边痛哭,我赶紧过去制止,乐奶奶甩下一句“我不要你了”就往福利院大门口处走。
我安排一个阿姨安抚晶晶,自己出去追乐奶奶,见她拄着拐杖,站在福利院门口喘粗气,看上去像是哭过。
我摩挲着她后背问:“怎么了嘛,发这么大火?”
乐奶奶流着眼泪说:“我这把年纪了,能养她一辈子吗?她得自食其力啊!”
我让乐奶奶先回去,晶晶留在福利院住一晚,我把晶晶带到宿舍问:“你今天怎么了?奶奶为什么这么生气?”这时听到奶奶,她哭着说:“奶奶不爱了我,我没有奶奶了!”
我问晶晶:“你知道奶奶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晶晶点点头,“我爸爸妈妈不要我了。”
乐奶奶从没向福利院的人提过抛弃孙女的儿子,要是福利院阿姨当着晶晶的面谈起她父母,乐奶奶就比划一个“嘘”的手势,摆摆手,担心伤害到孩子。
没想到,有智力缺陷的晶晶,心里清楚得很。
那天晚上,我搂着晶晶说:“奶奶带你来这里这么多年,对你好不好?”
晶晶点头,我说:“她怎么可能不爱你?奶奶最爱的就是你了。”
后来祖孙俩虽然和好,但是这种状况依然在持续,晶晶哪里做得不好,乐奶奶仍然会大发雷霆,训斥她,也动手。我越来越觉得有事发生,决定到她家里看看。
我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敲响乐奶奶家的门。
乐奶奶很意外,热情地请我进家门,一定要留我在家里吃饭。
趁她做饭,我仔细观察了一下这对祖孙的家。
家里有一室一厅,客厅大概十平方,窗台上养着很多花卉植物,五颜六色的,都是很漂亮的花。
旁边储物柜里的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柜子里堆着很多药瓶。趁着乐奶奶不注意,我悄悄拉开玻璃门,拿出药瓶逐一查看。我以为是些基础病,治疗高血压、心血管的药物,看到药瓶背后的说明,我吓了一跳。
那是治疗肝癌的药物。
我没想到乐奶奶会患上这样的病。
她一直很懂养生,到福利院给孩子的零食,都是那种健康食品。有回我和她顺路去菜市场,她买了很多样的菜,花花绿绿的,我顺嘴问买这么多样?
乐奶奶说,不同颜色的菜,代表不同的营养。这样一个老人怎么得了癌?
我还在感慨,忽然听见乐奶奶的脚步声,赶紧把药放回原位。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心里想着乐奶奶的病,而乐奶奶,难得跟我讲了许多关于自己的事儿。
就像是怕以后没机会说那样,她讲得很细,结合邻居们后来补充的信息,以下也算是老太太一生的故事。
乐奶奶应该是1946年左右生人,年轻时有过一个孩子,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晶晶爸是她唯一的儿子。
差不多是大饥荒那些年,晶晶爸读中学,而乐奶奶丈夫因为在一场车祸中救人,去世了,后来被评为烈士。说起这些时,乐奶奶没有遗憾或者别的情绪,更没有说一个人带着晶晶爸生活,难不难。
她说得好像那是别人身上发生的事,与自己无关。
我只看见她丈夫烈士牌子,挂在墙上,一尘不染。
她和晶晶的故乡在云南另一座县城,距离我们这里车程要四个小时。
晶晶3岁那年,被她爸妈扔掉。乐奶奶扇了儿子一巴掌,摔门离开儿子家,在县城的街巷、流浪汉堆、垃圾站一个个找,最后派出所帮助她在救助站找到孙女。
她带着孙女回到乡下,卖掉家里值钱的东西,包括祖上传下来的首饰、老家具、电视机,带着钱和孙女出走了,只留下一张纸条:“我带她走了,你们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吧,没有你们这样当爸妈的。”
此后七年,她再也没有回到故乡,和儿子、曾经的亲戚故交彻底断绝来往。
来到我们这里那年,乐奶奶65岁左右。
最初听到祖孙俩出走的事,我有点诧异,儿子也是她亲生的啊,不能好好商量吗?一气之下七年不回去,不联系,这也太绝了。
乐奶奶告诉我,当时她要找孩子,晶晶爸拦着,很强硬,一直跟她解释为什么要扔掉这孩子。
“他当时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扔掉这个孩子,有理有据,理所应当的。”
所以当乐奶奶找回晶晶,最害怕的事,就是儿子再夺走孩子,找地方再扔掉。任何熟人得知晶晶的行踪,都可能吐露给儿子。
为了晶晶能活下来,她干脆断绝和所有亲朋的联系,卖掉家里的东西远走高飞。
我小心翼翼地问乐奶奶,第一次得知晶晶是唐氏综合征,有什么想法呢。
社会上很多人对唐氏症的患者充满歧视,甚至当面说他们是“弱智”“傻子”。但是乐奶奶却愿意为了这样一个孩子,远离故土,告别一辈子打交道的亲戚朋友、亲生儿子。
结果乐奶奶瞪着眼睛看着我,好像我根本不该提出这个问题,“那又怎么了,有啥问题,就是一个孩子呗。”
她当时的表情,让我想起了家里的舅舅。
我舅是残疾人,6岁那年患上小儿麻痹症。家里没想过遗弃,所有事都要优先照顾他,最好的都给他。甚至姥姥和姥爷的遗嘱里都写着,谁照顾舅舅,为他养老送终,老家的房子就归谁所有。
好像在乐奶奶那一代人心里,家里谁有困难,强的人就帮衬一点,而不是甩掉包袱,把自己的生活过好。
只是现在患有肝癌的乐奶奶,又能背着晶晶这个“包袱”,出走到什么时候呢?
没过两天,我直接到小卖铺,进门的时候乐奶奶趴在柜台上睡着,听见有人来坐起来,见是我忙解释,“昨天没睡好“,然后递给我一瓶矿泉水。
“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太好?看你老咳嗽。我给你把把脉,看看舌相。”我说。
乐奶奶推诿着,“没事没事,就是这几天没睡好。”
我不想再找借口,严肃地看着她说:“我上次在你家看见玻璃窗里的药瓶了。你也知道,除了福利院,我还在肿瘤科工作,这药是干什么的,你能骗得了我吗?”
乐奶奶没有再辩驳,低着头说:“肝癌。我肚子疼去检查,说已经晚期了。”
我瞬间懂了,这位乐呵呵的老人家,为什么突然变得脾气暴躁。
如果说过去乐奶奶和衰老赛跑,要在不能动弹前教孙女怎么生活,那现在的她,赛跑对手无疑变为死亡。
她不知道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让9岁的唐氏病孙女有能力照顾自己。
她最近每一次发脾气,都是死神向她敲警钟。
可是我依然心存侥幸。很多人都都认为晚期就是毫无希望,但是在临床上晚期生存期比较长的情况也是有的。我有个病人肝癌晚期已经8年了依然健在。
我这样给乐奶奶科普着,要她带我回家,看看活检结果和其他器官的转移情况,是不是真的不可逆了。
直到我在她家看见活检结论,病例显示,乐奶奶的肝癌已经四期,已经转移到肺、骨。到这一步,我知道没有什么治疗意义了,化疗对她来说延长不了太久,且这个年龄会非常痛苦。
当时我也没准备好怎样做,拍了照,说回去拿给熟悉的肿瘤科专家看看。
乐奶奶听我这样讲,平静地说:“不用看了,我现在只想安顿好晶晶,她要是能好好的,我无所谓死不死的。”
这时候,我已经成为临终关怀工作者很多年了,主要工作就是帮助临终病人减少身体痛苦,使家属安全度过哀伤期。
令我惊讶的是,乐奶奶的病例显示,上个月她刚刚检查出肝癌晚期,但是她在说那句“不用看了”的时候,好像过于平静了。
我接触过几百位临终病人,多数得知自己的病无力回天,都会拒绝接受现实,到了不得不接受的时候,内心也无法真正释怀。
可是乐奶奶,好像根本就不拿自己的生死当成大事,好像早就已经准备好这一天了。唯一亟待解决的,就是安顿好晶晶。
“晶晶知道吗?”我问。
乐奶奶摇摇头。
“你要让她知道吗?”我问。
乐奶奶迷茫地看着我,“我也说不好,你觉得呢?”
我说:“我觉得还是要让她知道,最近你们老有矛盾,晶晶以为奶奶不爱她了。我始终觉得人是有面对失去的能力,而无法面对‘你不爱我’这样的创伤,也要让她有个准备,让她为奶奶做一些事,我觉得她一定有力量面对。”
乐奶奶点点头,也认同我的意见。
自从带着3岁的晶晶背井离乡,已经7年了,她要挣钱,要照顾晶晶,要为给她找到合适的学校四处求情。
7年多来,她没回过家,也不能和以前的亲戚朋友联系,为了这个唐氏症女孩,扛起了一片天,她应该很多时候也需要一个依靠吧。
想到这儿,我抱着乐奶奶,她趴在我身上,低声啜泣出来。
那天从乐奶奶家出来,我把拍摄的病例报告照片发给熟悉的肿瘤科主任。主任的结论和我相同:化疗的意义不大,只能多维持几个月,对她这个年龄太痛苦了。
我问主任,她还有多长时间。
主任说,3个月到半年。
留给乐奶奶的时间不多了,但是她的任务很艰巨。
让同龄的正常孩子,半年内学会最基础的生活技能已经不易,更何况晶晶是一个唐氏病女孩。
晶晶这样的孩子,只有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这样的生存本能,很难理解他人话里的意思。
比如我让她去保安室拿一份报纸。保安室分为里面两间,外面是传达室,里面是保安大叔休息的房间。
我告诉晶晶,走进保安室那个屋子,再往里走,就能找到报纸了。
可是晶晶懵懵地看着我,后来我明白,她不懂得“往里走”是什么意思。
还有一回,我让她到三楼右侧的教室,帮我拿一把尺子。晶晶知道尺子是什么,因为课上教过,但是她无法理解什么是“三楼”,什么是“右边”。
我重复了几回,她只是懵懵地看着我,满脸困惑。
于是我跟她讲,从我们这里走楼梯,到了不用爬楼梯的地方,就是二层,再上楼梯,到了又不用爬楼梯的地方,就是三层了。到了那里,想想平时用哪只手拿勺子吃饭,就往哪个方向的房间走,里面就有尺子。
晶晶还是困惑,她走到二层,呆呆地愣在那里。
我把刚才的话,再掰开揉碎说了一遍,这回说得更仔细,可是她依然不明白。这样重复六七回,直到我用画笔给她画出楼梯、平台、教室门前的蓝色展板,她照着这些图画,终于找到尺子。
慢慢地我明白,晶晶的世界,是充满图像和色彩的。
她记不得每天一起玩耍的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却能记得他们穿了什么颜色衣服。
在她的视野里,朋友们就是小绿、小蓝和小红。有一回放学,我问她今天在福利院和谁玩啦?她指着一个小朋友说,透明的黑。
我朝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个小孩穿着一身灰衣服。
乐奶奶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她把教给晶晶的技能,都画出详细的步骤图,再让晶晶严格按照图里的去做。
可是晶晶学这些,凭借的不是理解,而是机械训练。
让她记住一样东西的名字和用途,就像是让我们记住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当时背,当时能记住,但是过一阵子就忘记,想要长期记住,必须每天背、每天用,这样反复上百遍。
福利院里每学期有两次扫除,第一次教会晶晶什么是扫帚、哪个是拖把,学期末第二次扫除她就不认识了。
也就是说,正常孩子教一两遍就能学会的事,晶晶必须对照图画,再重复练习上百遍。
没想到的是,乐奶奶居然成功教会了晶晶第一个技能,那是看管小卖铺。
她告诉晶晶,见到有客人进来,先说:“您好!需要买点什么?”
等人家选完东西,把每样东西翻到背面,找到一张小小的白色便签,把上面的数字输入计算器,每按下一个数字就按一次加号,最后按下等号,把计算器给人家看,让人家扫桌子上的牌子。
等人家走的时候,要说:“欢迎下次再来。”
乐奶奶把这套流程画成一张张画,标好顺序,让晶晶严格按照画上的步骤做。
我有次过去的时候,发现晶晶竟然一个人在看店。
“你一个人看店呀?”
“老师,你来了,给你一瓶水。”
这一看就是乐奶奶教她的。我有时帮着她看店、搬货,每回我到小卖铺,乐奶奶都会主动给我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她觉得饮料不健康,送给我零食、糖果也不合适,矿泉水最好。
我问:“大人呢?”
“我是大人!奶奶都教给我了,我都会的。“晶晶得意洋洋地地说。
这时屋里进来一位顾客买东西。晶晶照着商品后面的标签,在计算器上点着,7元+5元+11元,一共23元。
虽然慢了些,但是算得都没错,顾客也不着急,露出宠溺的微笑,等到晶晶算完,拿了商品,对方摸着晶晶的头说:“你真棒!”
顾客扫码的时候扫了25块,我以为扫错了,但是顾客和晶晶都没什么反应。
顾客走了,晶晶问:“我做得对不对?”
“你做得特别好。谁教你的?”我问。
“奶奶教的。我现在都会了,你告诉奶奶我都会了,好不好?”晶晶认真地看着我。
原来我还在担忧,乐奶奶教晶晶学会这些,可是等她走后,晶晶会每天都用上吗?也许过一阵子就忘了,就像忘记扫帚和拖把。这样的话,乐奶奶的苦心岂不是沦为临终前的自我安慰吗。
看见顾客故意扫码25元,我才明白,生活技能只是最基础的东西,乐奶奶为晶晶铺好了其它路。
小卖铺在村子里,过来买东西的,基本都是街坊。有时候村里的小孩想吃零食,大人不给钱他们就在小卖铺门口转悠,乐奶奶就免费送给他们一些便宜的零食。
大家来买东西,她还经常抹零,逢年过节买东西送对联,邻居有事看不了孩子,就把孩子放在小卖铺,即使很晚了,乐奶奶也一定等家长来了再关门。
乐奶奶自己吃着低保,却时常接济村里几位低保老太太,见到就塞给她们一些菜。
还有我曾经亲眼见过的,她一次次牵着晶晶,对来买东西的街坊邻居鞠躬,说多多担待自己的孙女,有时服务不好,不是故意,是身体的局限。这件事她一直在做。
多出来的2元钱,就是乐奶奶多年以来,一点一滴积攒善意,得到众人的回馈。
现在,乐奶奶要把这些众人对她的爱意,通通转存到孙女身上。
那天晚些,我去看乐奶奶,告诉她晶晶管理小卖铺很棒。乐奶奶笑得合不拢嘴,立即把教孙女看店的经过复述给我听。
复述的过程中,她脸上充满笑容,就像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个乐呵呵奶奶。
我也留意到,她说话一直捂着肚子,声音比过去弱得多了。
没过多久,我去家里看望乐奶奶,发现晶晶正在厨房做饭。
厨房有一个正好晶晶身高的桌子,上面摆着电磁炉和电饭煲,我走进厨房的时候,晶晶正在电饭煲里捣鼓着什么。
我发现墙上贴着几个手绘的做饭步骤,晶晶正在把炒熟的、各种颜色的菜倒进电饭煲里,墙上的手绘图画着,把火调到第几档的位置,把菜炒到什么颜色,倒进电饭煲里,加一勺盐和蚝油,焖饭。
大概是奶奶觉得这个方法最简单,按照步骤就能做。
墙上还有一个清蒸虾的做法,看着也比较简单,我说:“我想吃这个,行不行?”
晶晶连忙点点头,“有虾,我去拿。”
“沾着这个吃很好吃”晶晶按照图画的步骤,做好后,指着调料说。
过了一阵子,我再去家里看乐奶奶,她几乎下不了床了,疼得很严重,和我打个招呼就闭上眼睛睡了。那段时间晶晶不来上课,我也没有见她在家里。
直到临走的时候,我发现晶晶蹲在门口哭,身旁放着空空的背篓,她得去买菜。
我跟她聊了两句,晶晶知道奶奶病得很重,以前有什么不开心都和奶奶说,她的世界没有奶奶以外的人,而现在的不开心就是奶奶不舒服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蹲在门口小声地哭,不敢让奶奶听到。
我摸摸她的头说:“不是让你去买菜?我陪你去好吗?”
她点点头,拎起背篓背起来。一路上也没有说话。
菜市场离她家不远,晶晶记得这是一栋蓝色的大房子。到了菜市场里面,她拿出纸条,上面画满五颜六色的蔬菜,有番茄、白菜、土豆、豆腐。
整个过程,我都跟在她身后。
“怎么不把豆腐放下面?“我故意问她。
“奶奶说会压坏的,豆腐和鸡蛋要放最上面。”
乐奶奶每回买菜,都是让晶晶走前面,她在后面跟着。然而这时奶奶已经不能跟在孙女身后了。
晶晶,你有个好奶奶,她帮你画出了一个可以让你生存下去的世界。
我送晶晶到楼下。晶晶走到楼道口,又跑回来抱着我,什么也没说,抱了一会儿就走了。
十一假期,我在办公室值班,乐奶奶居然拎着一堆东西过来看我。
我赶紧请她进来,“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打电话,我去找你嘛。”
她挤出笑容说:“这些都是我做的,都很好吃的,你别嫌弃。”说着把东西递给我,里面是她做的腐乳、炸菌子、牛肉酱和玫瑰酱。
坐下以后,乐奶奶说:“我想求你个事。”
作为临终关怀工作者,我当然知道,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晶晶,可是她的时间是又太有限。
面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决定按照临终关怀的方法去安慰她。
没等她开口,我就说:“你放心吧,如果你不在了,福利院接受晶晶。没有问题,我有十足的把握可以说服领导,手续上也是合法的。
“我会督促她好好读书,等她成年以后,想办法给她找一个她做得开心的工作,晶晶虽有智力缺陷,但这几年下来感觉差的应该不多,容貌上唐氏的特征也不明显,以后我给她找个好对象,她结婚时,我代替你送她出嫁,你授于我这个权利不?”
“谢谢你。”乐奶奶这么说的时候,我正准备接话说,你已经谢过我很多次了。
没等我开口,她说:“谢谢你让这个世界有这样一个你。”
她向我鞠躬,我赶紧抱住她。
其实她很可能也知道,福利院不能接收晶晶。晶晶的父母还在,如果走正常的程序,晶晶很有可能被送回她的父母身边。她又纠结,晶晶送回父母身边,还不如去到福利院。
可是现实也许并不能如她所愿。
她从来没有提过要回去找儿子,好像那个人已经从祖孙俩的生活里消失太久了。可是现在由不得他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你从来没有想过把晶晶送回给她的亲生父母吗?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也许也懊悔过,也许他们对孩子也是有感情的。”
我说完这句后,乐奶奶再也没有说话。不知道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还是她也在考虑这个方案。
我说:“我接触过很多抛弃孩子的父母,如果你儿子、儿媳真是十恶不赦的父母,他们在孩子一出生就会扔掉她了,可是她们还是养到了三岁,可能因为没有接受过照顾智力缺陷儿童相关的教育,不知道如何应对。你和晶晶都这么善良,你儿子也不会是十恶不赦的,对吧?”
乐奶奶勉强点头,“这件事以外,还算是好人,但怎么能把自己的孩子扔了呢?”
我说:“每个父母第一次成为父母都是脆弱的,面对有病的孩子,一时间软弱也合情合理。不然你给我他们的地址,我去看看,看看他们是十恶不赦,还是一时慌乱,已经懊悔了。”
我这样说,也是想亲自去考察一下那对父母。如果他们极度恶劣,我就要提前做好准备,等乐奶奶去世,必须千方百计阻止晶晶被送到他们身边,再说服福利院接纳晶晶。
后来我劝了很久,乐奶奶同意了,把晶晶爸妈的地址给了我。
我能感觉出,她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可是她没有选择。
在一个周末,我乘坐大巴,来到这对祖孙的故乡。
下午三点多,我站在晶晶爸妈家门前。敲门,家里没人,我就写了一张纸条塞进门缝:
我是福利院的,你妈妈和女儿在我们福利院,如果你还想见他们,给我打电话,我就在附近的宾馆。
晚上七点,一个中年男人打来电话,带着哭腔:“老师,我一时糊涂,这些年一直在找她们,她们现在怎么样?在哪里?”我直接说:“离你家最近的宾馆,门口有个小饭馆,15分钟后,我在这里等你。”
我刚到餐馆门口,见一个男人东张西望,他上来问:“您是不是福利院的老师?”
走进饭馆坐下,我直接了当地说:“你妈妈不久前确诊肝癌晚期。”
话音刚落他就哭了,不停捶自己脑袋,边哭边说:“这些年我和我媳妇一直找,所有亲戚问了个遍,每年过年在乡下蹲守,想着过年她会回来。”
他拿袖子擦了擦眼泪问:“她的病还能治吗?我可以卖房子、卖货车,物流公司都可以卖,给我妈治病。”
人总是失去以后才知道珍贵。
我如实说:“已经晚期,治疗的意义不大了,要治疗老人也会很痛苦。”
“我们再去北京看看吧,说不定是这边医疗水平不好。”
后来晶晶妈也来了,和丈夫一样哭了,说要卖车卖房,给乐奶奶治病。
我说:“我和你们回家看看吧。”
两口子可能说谎,也可能在我面前表演,但是我突然提出去他家,屋里的环境做不了假。
家里两室一厅,装修简陋,但还算宽敞,孩子的房间留着,一个儿童床摆在那,没什么灰尘。
看到这些我才坐下来,听他们说,当初为什么扔掉孩子。
晶晶一出生就检查出唐氏,医生说好好教,基本生活技能都是会的,以后生活可以自理。可是到了三岁,晶晶说话不利索,大小便也不会,每天弄到裤子上,也不会自己穿衣服。
晶晶爸妈慌了,他们觉得被医生骗了,也不知道怎么带这个孩子,“一时糊涂”就扔掉了她。
晶晶妈一直哭:“扔掉孩子几个月我们就反悔了,没敢去派出所,怕被抓起来。我们找过,没找到,就想带着妈去派出所报案,如果我们被抓,妈能照顾孩子,才知道妈带孩子走了,没想到是这样……”
“你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为她送终。”我接着说:“但这不是我来的目的。”
接着,我讲出这些年祖孙俩的生活。没等说出希望他们接回孩子,晶晶爸就提出:
“我们接回孩子。这些年打听过,知道附近县城有特教学校。我们搬到那里,在学校附近再买房子。我是做物流的,那边也能赚钱。到了那里,我先跑快递,时机到了,再开一家快递店。”
我稍觉放心,这一套解决方案,恐怕临时编不出来。
第二天,我乘坐晶晶爸妈的货车,和他们回到福利院这边。回程路上,晶晶妈还在自我谴责。
她说每年回村打听,都有亲戚拿着棍子打他们,放狗咬他们,每年春节回家,两口子都全副武装,帽子口罩戴上,看不见脸,蹲守在乐奶奶家门口的巷子里,像贼在盯梢。
“后来干脆不武装了,就坐家门口,亲戚邻居打我们、骂我们,我们觉得特别舒服,被打了反而舒坦多了。”
回到乐奶奶那里,我让夫妻俩等在外面,自己进屋和乐奶奶说明了情况。
乐奶奶叹了口气,很勉强说了句:“这还差不多,没白养这儿。”
我趁机劝:“孩子还是应该生活在父母身边,我会帮你监督他们成为合格的父母。”
乐奶奶终于点头。我让夫妻俩进来,两人一进屋,就跪在乐奶奶面前磕头,我扶起他们说:“你妈妈那么善良,也不会怪你们的,她放心不下的就是晶晶,你们这辈子加倍对晶晶好,就算报答妈妈。”
见到儿子,乐奶奶没有多激动,反而很冷淡。
我忽然有一种感觉,晶晶爸好像不是她的亲生骨肉,只是她死以后照顾晶晶的“接力棒”而已。
在饥荒年代这对母子相依为命,理应有斩不断的情感。总觉得母子俩除了晶晶这事以外,还有什么别的隔阂。
可是不管再大的隔阂,乐奶奶也得忍住,吞咽下去,她没别的选择了。
几天后,我在福利院看到晶晶,是妈妈送她上学。晶晶妈总是弓着腰,见人就握手,捐了20箱纸尿裤、卫生纸等生活用品。
每天放学,看到妈妈来了,晶晶很开心地和老师挥手再见,“我妈妈来了”,说完高兴地牵着妈妈的手,走出福利院大门。
每当看到这一幕,我都有点感慨。
重新见到晶晶那天,妈妈向她道歉,晶晶也没有什么表情,简简单单一句:“那好吧,我原谅你了。”
通常,孩子3岁被遗弃,心理创伤将非常深重,直到成年都会在身世问题上耿耿于怀。
可是唐氏综合征的孩子,由于智力缺陷,不懂“遗弃”是怎么回事。他们不能理解这种复杂行为。
有时候我觉得,这些孩子虽然被世俗社会定义为“缺陷”,其实生活得很快乐。
没过多久,我收到晶晶爸爸的电话,说乐奶奶已经住进医院插管子了。
我赶忙到医院,乐奶奶已经说不了话了,看见我很激动,用尽全身力气,手伸向右边,晶晶爸立刻会意,“我知道、我知道。”说着从病床旁的抽屉掏出信封,里面是一个玉坠。
晶晶爸说:“我妈留给你的,她特别感谢你,祖传的东西她全卖了,就剩这个了,也不值钱,做个纪念吧。”
抽屉里还有好几个信封,大概都是乐奶奶觉得她所“欠”的人情。
我抱着乐奶奶说:“你放心吧,晶晶现在特别棒,完全可以自力更生,等他们回老家了,我会常常去看她,她在那边的学校已经找好了,如果她不适应,我会帮助她的,她成人了,我也会帮她找工作,你放心走吧。”
奶奶很激动,血压在往上飙,我一看体征监测,和奶奶告别先走了。
大概一周多,我收到晶晶爸爸的短信,说奶奶已经走了。
我是下课后看到短信的。走出教室,好像又听到乐奶奶训斥晶晶的声音。
我没去送奶奶最后一面,在她活着的时候,我完成了我和她关系里的一切,形式上的告别,没必要了。
没想到当晚,我接到晶晶爸爸的电话,说想请我帮个忙。
此时奶奶已经送到了殡仪馆,一家人回到医院收拾东西,可是晶晶趴在奶奶最后离开的、已经空荡荡的病床上死活不走,护士催了一整天了,只能让我劝劝她。
我赶到病房,抚摸晶晶的后背。她回头看到是我,抱住我的腰放声大哭。
哭了一阵后,我说:“我知道你很想奶奶,可是人老了都会有这么一天的。”
晶晶手继续抱着我的腰,抬起头看着我,“奶奶真的不要我了”。
我说:“记不记得上次你和奶奶吵架,你在我宿舍,我和你说了什么?”
晶晶停止哭声,点点头,“你说奶奶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我让她和爸爸妈妈先回去,但是晶晶一直摇头。
“奶奶在天上看着你,她知道自己生病以后,争分夺秒地训练你自己照顾自己,你要靠自己生活,她才能安心离开,奶奶生着重病,想的都是怎么安顿你,她现在走了,我们就不要让她再担心了好吗?”
也不知道晶晶能否听懂,她只是点头,似乎接受了,可是仍说:“我还是想奶奶。”
我说,我会经常去看你的,你也好长时间没有来福利院了,小朋友都想你了,你要和爸爸妈妈回老家了,最近多来福利院和小朋友玩好不好?
晶晶点点头,站起来,我们一起离开医院。
后来我出差了两周,等我回来后,打电话问晶晶的情况,没想到一家人还在这里,我以为他们已经回老家了,晶晶妈妈说:“我想等晶晶度过这个阶段,等她放下了,我们再回去。如果她不想走,那我们就搬来。”
我在心里对乐奶奶说,你看,当初我去找他们没错,对不对?
人总有做错事的时候,但是你教出的孩子,不会是坏的。
乐奶奶离世前两个月,她当着我的面,和晶晶交代了后事。
那天晶晶爸回县城处理物理公司的事,不在家,晶晶妈在厨房做饭,客厅里只有我们仨。
乐奶奶忽然把晶晶叫到身边。
——晶晶,奶奶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
——奶奶老了,要去休息了。
——那我也和你一起去。
——不不,你还太小,那里只能老人家住,小朋友还应该继续在这里玩。
——那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奶奶会变成那盆万年青陪着你,你要是想奶奶了,就和它说说话,奶奶可以听到。
——嗯,奶奶,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但是你不要哭,要勇敢,要坚强,要记得福利院的叔叔阿姨帮助过我们,要记得纪良安姐姐那么爱你, 要记得爸爸妈妈也爱你,好吗?
——好,奶奶,我都记下来了。
我听到这话,有点想流眼泪。乐奶奶让孙女记住的,不止是爸妈,还有福利院和我。
她始终担心孙女,想给孙女留一条后路,如果爸妈对她不好,要记得福利院会帮助她,纪良安姐姐爱过她。
我走到窗边,不想让自己的情绪打搅这对祖孙,却看到乐奶奶说的那盆万年青。
云南本就产花,十几块钱一大束,乐奶奶也喜欢养花。可是我来过那么多趟,窗台上都是颜色鲜艳的花,从来没有见过这盆素素的万年青,这是什么时候买的呢?
我那时还不理解,但是晶晶显然记住了奶奶的话。
据晶晶妈说,乐奶奶去世的时候,晶晶手里就抱着那盆万年青。
奶奶被推走时,她边哭喊着“奶奶”,边跟着推车床跑,直到她进不去的地方——太平间,她坐在太平间的门口的地上,嘴里喃喃地喊着“奶奶”。
晶晶妈走上前对她说:“你记得奶奶说过的话吗?她去休息了。”
没想到晶晶说:“她会疼吗?”
晶晶妈说:“不会,她走的时候很安详,现在去的地方也很好,很开心,很舒服。”
晶晶听完擦干眼泪,小心翼翼抱起那盆万年青,看着它,好像在说,那好。
直到乐奶奶去世,我最后一次到她家看望晶晶,这才明白乐奶奶的用心良苦。
窗台上鲜艳的花都不见了,唯独剩那盆万年青。
晶晶爸告诉我,这是乐奶奶的临终嘱托,让他把那些鲜艳的、不好养活的扔掉,或者送给邻居。
我突然明白了,奶奶不想让孙女看到,她留下的花也死掉,所以特意买了一盆好养活的万年青,又让儿子扔掉那些奢侈的、不好伺候的鲜花。
这样孙女也会忘掉那些花,只记得奶奶变成了万年青。万年青能活很久,孙女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乐奶奶去世一个月后,晶晶妈给我打电话,他们准备回老家,晶晶的学校也联系好了,他们把店卖给了合伙人,在晶晶学校那边先当快递员。
我问晶晶愿意回去吗?晶晶妈说,她情绪还是比较低落,但是也愿意和我们回去。
第二年,六一儿童节,晶晶和爸爸妈妈回到福利院,给每个小朋友准备了礼物,一家人看上去很融洽。
又过了两三年我去看望晶晶。晶晶爸妈开了一家快递驿站,晶晶常常在里面帮忙,她自己可以上下学,不用爸妈接送。夫妻俩发现,晶晶在绘画方面很有天赋,就每周末送她到一个老师家学画画。
出奇的是,晶晶成为了特教学校里能力最强的一个学生。
她特别会关照其他有缺陷的小朋友,晶晶妈妈给我发来好几次晶晶的奖状,老师说,这个女孩常常在教其它智力缺陷的小朋友怎么过马路,怎么系鞋带,怎么买东西。
她正在对其他孩子做,当初奶奶对她做的事。原来她记住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得都多。
直至如今她还记着奶奶。每天早上,她和奶奶的万年青说话:“奶奶,今天下雪了!奶奶,我会跳高了。”
那盆万年青,是乐奶奶活着时候的样子,而晶晶,已经成为奶奶期待的模样。
我想她一定会生活得很好,当十几年后,她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工作,我会带她去看望乐奶奶。我要对乐奶奶说两句话:“晶晶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你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做到了。”
还有一句要说的是:“乐奶奶,谢谢这个世界有这样一个你。”
“爱”大概是生活中最抽象的一个形容词。
在这个故事里,奶奶拥有的时间太短,于是让我们清晰看到,一个长辈对晚辈的爱最具体的样子。
她替孩子的父母,承担养育的责任,替孩子做长远规划,拼尽全力,只为教会孩子如何在社会中立足和生存。
而在我们身边,长辈对我们的爱,往往会延长至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融在生活中每件小事或每句话中。它们太分散,有时甚至会被我们忽视。
如果你已经读到这里,会不会也想跟身边值得的长辈说一句——
“谢谢这个世界有这样一个你。”
(文中部分人物、地点系化名)
编辑:迪恩 小旋风
插画:大五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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