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复仇和宗教为名，叙利亚血腥屠杀再起

◆从3月6日开始，支持叙利亚政府的武装团体进入沿海城镇，针对阿拉维平民进行系统性攻击。

文丨黄瑜珊

编辑丨漆菲

近一周，在叙利亚西部沿海地区，一场针对阿拉维派的暴力行动震惊全球。据总部设在英国的“叙利亚人权观察站”（SOHR）统计，截至3月11日，超过1300名平民惨遭屠杀。

叙利亚人阿里（Ali）目前生活在法国，他来自拉塔基亚省一个阿拉维村庄，靠近沿海城市杰卜莱（Jableh）。那里刚刚发生了一场种族灭绝行动。“这是一场系统性的屠杀。”他告诉《凤凰周刊》，“我们村里的许多人都被杀了，我的姨妈还有她的姐妹，都死了。她的兄弟住在附近的巴斯坦·巴沙村（Bastan al-Basha），也难逃厄运。只不过，他们的尸体被当局藏了起来——为了向人权组织掩藏屠杀的痕迹。”

面对远方传来的噩耗，阿里无力抵抗，只能默默承受。叙利亚海外千千万万的阿拉维同胞和他有着一样的感受，他们的家人正在为一场无妄之灾付出血的代价。

逼迫平民跪地爬行、模仿犬吠

这场屠杀是由一场针对叙利亚现政府安全部队的袭击引发的。3月6日下午2点左右，一支亲阿萨德武装团体发动了一系列协同攻击，在杰卜莱市伏击了叙利亚警察巡逻队，造成至少16名安全人员和4名平民死亡。

为了平息叛乱，叙利亚临时政府决定向西部地区增派部队，以追击“前政府残余分子”。数千名“无组织人员”从伊德利卜、阿勒颇与代尔祖尔出发，抵达沿海地区。当地社交平台上，流传着清真寺广播与伊玛目呼吁圣战的视频与录音。

多段视频显示，大批车队朝着叙利亚沿海省份塔尔图斯与拉塔基亚进发——这两个省份居住了大量阿拉维派。许多带有仇恨言论的视频迅速传播。一名身着军装的男子说：“阿拉维派，我们来屠杀你们和你们的父亲……我们会让你们见识到逊尼派的实力。”

◆武装分子乘坐军车前往拉塔基亚。

阿拉维派是9世纪在伊拉克兴起的一个特殊宗教团体，是伊斯兰教什叶派的一个分支，倒台的前总统巴沙尔·阿萨德和叙利亚许多前领导人都属于这个派别。它占叙利亚总人口的10%-15%。

叙利亚历史上，阿拉维派长期处于社会边缘，曾受到逊尼派主导的统治阶层的压迫。1963年，随着复兴党掌权，阿拉维派逐渐在党内和军中占据主导地位。1970年，哈菲兹·阿萨德通过政变上台，建立了以阿拉维派为核心的统治体系。阿拉维派主导的政权与逊尼派民众之间的矛盾逐渐加深。

2011年叙利亚内战爆发后，逊尼派成为反对派的主要力量，阿拉维派则被认为支持阿萨德政权。内战使得两派之间的矛盾演变为全面冲突，宗教分歧与政治斗争交织，导致大量平民流离失所。当巴沙尔·阿萨德出逃至俄罗斯后，许多逊尼派将无法平息的怒火转移到阿拉维派身上，誓要对其进行清算。

一场以复仇与宗教为名的屠杀，由此拉开序幕。3月6日晚，支持叙利亚政府的武装团体进入沿海城镇与山区的阿拉维派社区，针对平民进行系统性攻击。许多目击者称，武装分子使用重机枪扫射，进行无差别杀人。视频显示，身着便装的死者尸体被收集在一处庭院中，遍地血迹，背景音中传来女性的哀嚎。许多男子被要求跪地爬行、模仿犬吠，武装分子则用棍棒重重击打他们的身体。

◆3月7日，叙利亚临时政府决定向西部地区增派部队，以追击“前政府残余分子”。

多个村镇遭遇了杀戮与抢劫。蒂什林镇（Tishrin）的一名男子被武装分子扔出车外，接着遭到暴力踩踏。萨诺巴尔镇（Sanobar）的居民称，武装分子当着镇长母亲的面枪杀了镇长和他的三个儿子，并威胁称要杀死她的孙女，除非把家里的黄金交给他们。“他们洗劫了当地人的家，钱、黄金、家电、汽车……所有东西！”在与《凤凰周刊》交流时，阿里如此指控。

暴力行动很快从拉塔基亚与塔尔图斯蔓延至叙利亚其他省份。3月7日主麻日的祷告后，约一百名来自哈马省村庄希塔卜（Khitab）的逊尼派武装人员进入邻近的阿拉维派社区阿尔扎村（Arzah），使用AK-47步枪挨家挨户扫荡，造成24人死亡，其中包括2名妇女。类似情况也出现在霍姆斯省。

基督徒也成为这场大屠杀中的受害者。“一些基督徒生活在阿拉维村庄，他们在这里生活了至少40年，有些家族甚至生活了上百年，从未受过伤害。那些武装分子分不清基督徒和阿拉维派，因为我们都不戴头巾，在信仰上也有很多相似性。”阿里说。

然而，阿里竭力否认有关“阿拉维派是阿萨德同党”的指控：“社交平台上有一个叫‘叙利亚革命档案’（Syrian Revolution Archive）的账号，记录了许多号称阿萨德拥护者进行杀戮的视频。但你认真看会发现，他们大部分是逊尼派。即使在阿萨德家族50多年的统治中，我身边的阿拉维平民也从未说过‘要清洗所有逊尼派’的言论。”

事实上，阿萨德政权拥有许多来自逊尼派的中产阶级支持者，他们被安排在官僚机构、安全部队、军队、司法部门内担任重要职位。阿萨德家族借此巩固权力，这些人亦从其长期统治中攫取利益。

“从网上流出的视频可以看到，阿拉维平民居住的环境是多么糟糕。许多人生活在山区，冬天下雪的时候，路被大雪阻隔，他们几个月都没法下山。那里没有电、没有资源，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可以说，这些人没有从阿萨德家族的统治中获得任何好处。”阿里坦言。

一些阿拉维活动家为了反对阿萨德家族的统治，长年奔走在第一线。现居法国的阿拉维活动家哈娜迪·扎赫卢特（Hanadi Zahlout）从2011年起便一直参与示威活动，致力于提升叙利亚女性权利，因此多次被捕入狱。然而，3月8日，她的三名兄弟被发现死在村里的田野上。纵使阿萨德政权被推翻，她依然没能等到自己向往的平等。

阿里向《凤凰周刊》分享了自己家族的故事：“自打叙利亚内战开始，我们家就积极反对阿萨德家族的统治。我的父亲因此三次入狱，我也被迫背井离乡。我们家的很多人从未在政府机关工作，都是凭自己的能力成为医生、工程师、老师。我不否认有些阿拉维平民加入过阿萨德的军队，但他们中的很多人也是因为太穷了，实在没有选择。”

临时政府公信力跌至谷底

联合国的报告显示，此次暴力行动造成包括妇女和儿童在内的成百上千的人和医务人员被杀害，数千人流离失所，许多人逃往黎巴嫩寻求安全。

由于暴力活动蔓延，叙利亚当局从3月7日起在塔尔图斯与拉塔基亚实施宵禁。同日，叙利亚国家通讯社援引一位安全官员的话，承认许多人前往海岸旨在报复针对政府安全部队的攻击：“（这些行动）导致了一些违法行为，我们正努力制止他们。”

◆叙利亚国防部增援部队抵达拉塔基亚中部地区。

3月8日，叙利亚临时政府总统沙拉发表讲话。他一方面谴责亲阿萨德武装团体袭击警察部队、医院和平民，要求他们“趁早”交出武器，另一方面敦促亲政府武装人员“避免滥用职权”。他说：“当我们违背道德时，就会把自己降低到与敌人相同的水平。垮台政权的残余势力正寻找一种挑衅行为，以导致更多违法行为，并以此为借口寻求庇护。”

同一天，叙利亚国防部表示，不会允许叙利亚军队或任何其他武装分子违反规定，并成立紧急委员会，将违规部队提交军事法庭。然而，沙拉的讲话与国防部的声明仍未控制住局势。

据媒体披露，最严重的暴力事件并非由沙拉领导的“沙姆解放组织”旗下核心部队发起，而是由亲土耳其的叙利亚自由军派系以及土库曼人、车臣人等外国圣战分子所领导的。但种种迹象表明，有部分“沙姆解放组织”成员参与其中。

3月9日，沙拉决定成立一个独立的国家委员会，调查自3月6日以来在叙利亚沿海地区发生的事件和侵犯行为的真相。该委员会的任务是揭露导致这些事件的情况和条件，以及针对平民、政府部队和安全人员的侵犯行为，找出责任人并将其绳之以法。沙拉强调，由七名法官组成的委员会应在决定发布之日起最多30天内向其提交报告，并将上述暴力事件描述为“叙利亚重建过程中意料之内的挑战”。

同一天，大马士革的活动人士组织了一场“静默示威”，悼念在冲突中被大规模杀害的阿拉维平民与政府安全部队成员，呼吁加强民族团结。参与者举着标语牌，上面写着“叙利亚人的生命并不廉价”。

然而，这一和平集会很快遭到抗议，反对者高呼反对阿拉维派的口号，呼吁建立“逊尼派穆斯林国家”。两组人马很快爆发肢体冲突，有抗议者回应称，“我们（阿拉维派）与阿萨德的罪行无关”。安全部队随之介入，并向空中鸣枪警告，驱散人群。

◆3月9日，人们在大马士革街头举行静默示威活动。

与此同时，在德鲁兹派占多数的叙利亚南部苏韦达省省会苏韦达市，活动人士在广场上组织了一场示威活动，谴责针对沿海地区的大屠杀，要求停止国家暴力与对平民的报复。许多抗议者举着横幅，将此次屠杀与阿萨德政权之前的屠杀进行对比。抗议者说，无论肇事者是谁，杀害平民都是犯罪，并称反对阿萨德政权是为了“获得有尊严的生活，而不是为了报复”。据称，苏韦达省接收了200个来自霍姆斯省的阿拉维家庭。

3月10日，叙利亚过渡政府国防部发言人哈桑·阿卜杜勒·加尼宣布，国防部在西部沿海地区的军事行动结束，内政部安全人员将在下一阶段行动中完成对前政权“残余势力”的打击。他表示，当地公共机构已经能够恢复工作，将为民众提供基本服务。

沙拉也再次发表声明，承诺会追究所有肇事者的责任，包括自己队伍中的人，并称：“我们不会接受任何不公正的流血事件，也不会接受没有任何惩罚或问责的暴力，即使是对我们最亲近的人。”

阿拉维活动家扎赫卢特透露，当她的三名兄弟被杀后，沙拉曾致电向她表示哀悼，并承诺国家委员会将追究所有肇事者的责任。扎赫卢特在脸书上表达了对这一决定的支持，并称，其家人将与国家委员会合作并提供证词，“让正义在我们国家得到声张”。

无论沙拉的说法如何动听，发生在沿海地区的暴力行为大大削弱了临时政府的公信力与“沙姆解放组织”执政的容错空间。毕竟，沙拉与国防部此前的多次声明均无法抑制暴力行为的蔓延，显示出其治理能力的不足。

这一点上，一些叙利亚人倒是对临时政府表示理解。来自大马士革库尔德社区的萨迈赫（Sameh）在接受《凤凰周刊》采访时表示，在这一阶段发生如此严重的暴力事件并非沙拉所愿：“他试图塑造一个更为开明、包容的形象，然而这一阶段，他无法控制所有团体，换成任何人恐怕都不行。过渡时期，他确实做了很多事，解决了很多问题，并获得了国际承认。”

然而，“沙姆解放组织”作为叙利亚逊尼派团体的重要代表，未能展示出一条通往更具包容性政府的明确道路，与其试图塑造的开明形象相去甚远。如果国家委员会未能以透明的方式采取行动，或者其调查报告中涉及的个人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临时政府将进一步失去公信力。

暴力事件发生前不久，叙利亚于2月25日结束了为期两天的全国对话会议，沙拉在会上呼吁“支持妇女在各个领域的作用”以及“拒绝基于种族、宗教或教派的一切形式的歧视”。不过，此次会议遭到诟病，因为临时政府并未提供关于选举的时间表，也并未探讨如何实现一个自由、包容新政府的具体细节。

◆沙拉在全国对话大会上发言。

许多像阿里一样的阿拉维人士对政府正在进行的调查感到质疑，他们呼吁国际社会介入并派遣调查团队进行监督，因为“政府正试图掩盖一些村庄发生的屠杀”。

暴力事件发生后，多个国家与国际组织发表声明，谴责针对平民的暴力行为，并敦促叙利亚冲突各方保持克制。人权组织强调，独立调查人员有必要进入这些地点，记录潜在的战争罪或反人类罪。

其中，欧盟对外行动署（EEAS）3月8日发布的声明引发了争议。该声明谴责“亲阿萨德分子”袭击过渡政府武装部队和平民，并谴责“一切破坏国家稳定的行为和危害持久和平、包容与尊重所有叙利亚人多样性”的企图。

荷兰司法及安全部国务秘书埃里克·勃尔格（Eric van der Burg）表示，这一声明“颠倒了施暴者与受害者的角色”。法国外交部亦发布声明，谴责叙利亚发生的所有宗派暴力和涉及平民的暴力事件，并要求叙过渡政府采取独立调查，对地区暴力和杀戮的肇事者进行审判。

一些周边国家则借机利用这次暴力事件进行宣传。以色列国防部长卡茨将沙拉描述为“基地组织流派的圣战恐怖分子，对阿拉维派平民犯下暴行”。卡茨重申，以色列将继续保卫戈兰高地，确保叙利亚南部“非军事化”，保护当地的德鲁兹人。

伊朗外交部表示，叙利亚针对阿拉维派、德鲁兹派、基督教徒和其他少数群体的屠杀“毫无道理”，这些袭击“伤害了周边国家以及国际社会的感情和良知”。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在接受法新社采访时自诩为“观察员”：“我们与叙利亚现政府没有任何关系，在与他们建立联系方面，我们并不着急。”

与库尔德人达成突破性协议

针对阿拉维平民的暴力行动仍未消停，3月10日，沙拉与叙库尔德武装主导的“叙利亚民主力量”领导人马兹卢姆·阿卜迪（Mazloum Abdi）签订协议，朝着国家统一更近了一步。

◆3月10日，叙利亚临时政府总统沙拉与“叙利亚民主力量”领导人阿卜迪签订协议。

根据叙总统府发布的协议内容，双方同意将该国东北部所有民事和军事机构整合到叙利亚国家治理框架内，包括边境口岸、机场和油气田。协议指出，要保障所有叙利亚人在政治进程和国家机构中的代表权和参与权，并称库尔德社区是叙利亚国家的组成部分，未来将保障其公民权和所有宪法权利。相关执行委员会将争取最迟在今年年底前落实该协议。

“沙拉面临着巨大的国际压力，特别是发生了针对阿拉维派的屠杀之后。”库尔德问题研究员穆特鲁·齐维罗格鲁（Mutlu Civiroglu）直言，“他明白需要与库尔德人接触，以巩固统治地位。”

有消息称，联合国安理会正就叙利亚沿海地区事态发展举行公开会议。此前，安理会曾举行闭门会议并达成罕见共识以谴责发生在非洲萨利赫地区的事件。值此关键时刻，与“叙利亚民主力量”达成协议有利于修复临时政府的形象，将其描绘成致力于国内和平并有能力管理叙利亚的多样性。

叙利亚是一个族群多元的国家，阿拉伯人占大多数，库尔德人是最大的少数族裔，约占总人口的10%-15%。此外还有亚美尼亚人、亚述人等少数民族与德鲁兹派、雅兹迪派等少数教派的存在，增加了当地社会的差异性。

◆叙利亚各地处于哪方势力的控制之下？来源：半岛电视台

“叙利亚民主力量”由库尔德武装“人民保护部队”主导，在叙利亚内战期间获得美国支持，目前控制着叙东北部大片地区，包括主要石油和粮食产区。在外界看来，库尔德工人党近来关于解散的表态、土耳其的压力以及美国撤军的可能性，迫使叙利亚库尔德人寻求尽快与临时政府达成协议。消息人士透露，该协议是在美国的支持下签署的。

通过这一协议，临时政府也能获得一支训练有素的库尔德军事力量。来自“叙利亚民主力量”的内部人士指出，未来几天，政府军将与其在叙利亚沙漠开始联合行动，打击极端组织“伊斯兰国”。

◆与临时政府协议签订后，叙利亚库尔德人在东北部卡米什利的街头欢呼。

此前，阿卜迪就沿海地区的暴力事件发表声明，呼吁沙拉“重新考虑组建新叙利亚军队的方式和武装派别的行为”，并表示其中一些派别正在利用其在军队中的作用“制造宗派冲突和解决内部纠纷”。阿卜迪还说，由土耳其支持的叙利亚武装组织是沿海地区杀戮事件的“主要幕后黑手”。

隶属于“叙利亚民主力量”的库尔德女性武装“妇女保护部队”（YPJ）发言人露肯·杰马尔（Ruken Cemal）在社交平台X上表示，该武装“永远不会接受对平民的屠杀”，并承诺将追究肇事者的责任。

杰马尔直言，“伊斯兰教法禁止斋月期间发生流血行为，并将其视为最严重的罪行”，以此暗示施暴者滥用宗教之名。同时，她表达了强烈的人文关怀：“春天对于我们女性来说具有重要意义，因为我们要庆祝3月8日国际妇女节——这是我们通过巨大的斗争和牺牲而获得承认的日子。但最近针对阿拉维派，尤其是妇女和儿童的屠杀，让我们深感悲痛。”

◆库尔德女性武装“妇女保护部队”发言人露肯·杰马尔。

对于库尔德人与政府达成协议的举动，阿里表达了支持态度。“作为叙利亚人，我很高兴库尔德人能和临时政府签订协议，这意味着叙利亚朝着统一迈出了关键一步。同时，库尔德的女性武装能为我们发声，我相信她们未来也会为我们提供帮助。”阿里说，“我不希望向叙利亚以外的（军事）力量寻求帮助，因此希望能让库尔德武装前往沿海地区，帮助阿拉维派维护和平。我喜欢他们的意识形态，他们和我们一样，崇尚自由与平等。”

排版 / 李惠雅

你如何看待此次叙利亚屠杀带来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