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兵法》曰:将者,仁、智、信、勇、严也,上能杀伐果决,睿智骁勇;下能爱兵如子、事必躬为。而张万年将军无疑是“将者”中的卓越表率。即使过去多年,哪怕是曾经仅与张万年将军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兵,每每回忆起将军当年的行事作风,依然赞叹不已。
张万年将军的一生简直是一部跌宕起伏的传奇史,当过乞丐、木匠,最终成为了受人爱戴的将军。而他之所以能在身居高位时,依然时刻心系底层战士,除了自身原因,其中受老班长许何的影响颇深。
1928年8月1日,张万年出生于山东省黄县(今龙口市)欧头孙家村,由于家庭贫困,张万年是在母亲李洪桂在地里干活时生下来的,当时天上正下着雨,母亲就为他取了个小名——雨生,他是张家的第四个孩子。
此后,母亲又为张万年生了三个弟弟三个妹妹,兄妹10个。起初,在母亲和木匠父亲日夜不断的奔波下,一家人虽不富裕,却也过得很幸福。
张万年7岁那年还进了私塾学习,但仅学了一年,贫困的家庭实在支撑不起大哥张万清和张万年两人的学费,张万年不得不被迫退学回家帮助母亲务农,直到大哥念完私塾开始外出挣钱,张万年才得以再次进入私塾学习。
可好景不长!1937年,日军将魔鬼般的爪子伸向我中华大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多少家庭妻离子散,多少生命死在日军屠刀之下,身处胶东大地的张万年家自然也未能幸免。
一家人主要的生活来源都是靠木匠父亲给人家打家具赚点微薄的工钱,在日军大肆搜刮掠夺之下,别说家具,就连简单的填饱肚子都成了奢望,父亲的生意自然也就无法继续,最有出息的大哥张万清也失踪了,是死是活全然不知。
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1941年胶东持续三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这对于拥有10几口人的张万年家无疑是灭顶之灾。大哥失踪,张万年便成了家里最大的男孩子。
为了活下去,年仅14岁的张万年一手挎着破箩筐,一手拄根烂木棍,带着四弟张万文和同村邹世荣加入了沿街乞讨的大军。乞讨的经历张万年晚年回忆时仍历历在目,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直到深夜才回家,脚上被磨起一个个大水泡。
像张万年这种乞讨者,根本没有人把他们当成真正的人来看待,他们不断的匍匐在那些富人面前,常常是食物没要到,还会遭来一顿毒打,张万年左手无名指上被财主家恶狗撕咬留下了深深的伤疤。即便如此,能要到的食物也寥寥无几,根本无法让一家人填饱肚子。
这还不是最惨的!1943年初春的一天,父亲张金满刚跨进家门,后脚伪村长便带着好几个手持长枪的日军冲进了张万年家,不由分说便对着张金满一顿毒打,原因是张金满耽误了为日军修据点的时间,一顿毒打后张金满又被几个日军押走了。
天灾人祸,张万年愤恨这世道不公。在一次乞讨途中,同乡孙德民用手捅了一下张万年:“听说了没,隔壁村来了一支队伍,听说叫什么八路军,专门打日本鬼子的,俺还听说只要去投奔他们,他们就管饭。”
孙德民的话让张万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两人当即决定前去投奔八路军。但毕竟耳听为虚,张万年对孙德民说:“俺们先弄个假名字去试试,要是他们真是抗日的队伍,就跟着他们干,要是假的,俺们就跑。”
就这样,两个饥肠辘辘的青年踏上了寻找八路军队伍的征程,期间还遇到了一个同样准备去投奔八路军的青年。当他们三人经过一个叫下田家村的村子,正想进村打听时,一声大喝从头顶处传来:“干什么的,鬼鬼祟祟,叫什么名字?”只见一个手持长枪、军人模样的人从树上跳了下来,正是八路军放哨的哨兵。
突然间被吓一跳,早已经忘记了来时商量好的计策。张万年和孙德民应激性的回答:“张万年”、“孙德民”。
出于职责所在,哨兵押着张万年和孙德民三人走进了一座大庙中。一位神情严肃的八路军背着手走到几人面前,此人正是对张万年影响颇深的连长许何。
许何仔细打量了张万年三人,随后问道:“你们为什么找八路军?”孙德民和那个青年一个说要跟着打鬼子,一个说为了实现理想,轮到张万年时,他说:“俺家人口多,吃不起饭了,听说你们这管饭,俺就来了。”张万年的回答让许何不禁笑出了声:“你这娃子倒是实诚,好,好啊。”
张万年就这样在原始本能的驱使下,戏剧性的成为了胶东军区北海分区黄县独立营第二连一名小战士,从此开启了不一样的人生。
人啊,当你吃不饱的时候,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吃饭,活着”,可当你原始的需求得到满足后,就会思考很多东西。张万年在这里不仅填饱了肚子,更是感觉在这里才被当成一个“真正的人”来对待。
张万年的班长刘贤章不仅一手一脚、耐心细致的教授他行军打仗的各项技能,更像一个兄长般在生活中无微不至的照顾着张万年,每次执行任务总会有意无意将张万年护在身后。
除了班长刘贤章,还有连长许何更是对机灵、踏实、肯吃苦的张万年处处照顾。入伍不久后发生的一件事,让张万年直到老年时仍对老连长许何感激不已,也是因为这件事让张万年数十年间坚持用“情”来对待手底下的兵。
1945年3月,张万年随部队在取得高家村伏击战胜利后,在日军惨无人道的搜刮盘剥之下,人们的生活越发艰难,致使部队生活所需食物、物品得不到解决,不得不寻求自救之路。第七连奉命前往黄县与栖霞交界处一个叫榆林头的地方驻扎并开展开荒生产任务。
在那时为了躲避日军的搜捕,部队的一切行动都是保密的,即便是最亲的人也不得透露。某天,张万年正抡着膀子跟其他战士热火朝天的劳动时,忽然接到了母亲来部队看他的消息,同行而来的还有孙德民的母亲。
张万年又惊又喜,喜的是自从当兵后就没见过母亲,自然是很想念的。惊的是,母亲是如何知道他在这里?连长会不会认为是他透露了部队驻扎在此的消息?会不会因此将他赶出队伍?
但让张万年没想到的是,连长许何不仅没有任何指责,还让他和孙德民放下手中的事情去陪伴母亲。张万年赶到母亲身边时,就看到母亲李洪桂和孙德民的母亲被安置在一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房屋中,原本破败的窗户也被重新糊好了。
许何留下一句:“好好陪你母亲说说话。”便拎着一个耙子和箩筐出去了,再回来时箩筐中装满了干柴。随后,许何更是亲自烧起了炕,屋子逐渐变得温暖起来,同时温暖起来的还有张万年的心。
眼看着到了饭点,张万年尴尬的看着母亲,正不知怎么解决吃饭问题时,只见许何端着饭菜走进了屋子,比张万年平时吃的还多了两盘菜。许何热情的招呼张万年和孙德民的母亲,几个人坐在暖乎乎的炕上聊起了家常。
那顿饭是张万年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顿饭,在以后的军旅生涯中,每次被问到怎样才能带出好兵,张万年都会说:“这顿饭,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件事对我一生影响很大,使我逐渐形成了一个思想,就是什么时候都要以情带兵。”
告别了母亲李洪桂,张万年心中更加坚定了好好跟着队伍干的决心,他将一切时间投入到了紧张而凶险的战斗中。从一个小战士变成了副班长、班长、副排长、排长、副指导员、东北野战军第四纵队第12师36团司令部参谋、通信股长、41军司令部作战参谋、41军123师368团副团长兼参谋长、1958年被选送至南京军事学院学习,后升任41军123师367团副团长、团长……
无论职位如何变化,张万年始终时刻心系着手底下的每一位士兵,也总会在百忙之中挤出时间到每个连队去走访,和最底层的战士们一起吃饭,一起打扫猪圈,从来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
1970年初,张万年又一次到连队走访,当他走到新兵训练场时,正好看到一个班长一脚把一名新兵战士踢倒在地。张万年走过去黑着脸问班长:“你干什么踢他?”
班长说:“报告师长,这个兵实在太笨了,怎么教都教不会,踢他两脚让他长长记性。”张万年当即火了,严肃的批评班长:“胡说,他才不笨,我看你才笨,你的班长都能把你教会,你却教不会别人,你说是你笨还是他笨。”
随后,张万年又语重心长的和那位班长交谈了一番,并告诉他没有教不会的兵,只有不会教的官。当张万年了解到像这样体罚新兵的现象并非个例时,更是向全师发出指示:一律不准再出现体罚新兵的事情,否则将严厉处理。
还有一年冬天,张万年到379团红一连走访期间,发现一位来部队探望儿子的老大娘正独自一人在一间四面漏风的小仓库里生火,睡的床竟是一块简易的木板。
看着这位老大娘让张万年一下子联想到了当年母亲到部队看望自己时的情景,张万年非常气愤,当即找到指导员:“让一位跋山涉水来看望儿子的老妈妈这么冷的天,住在这种常年不住人的冷屋子里,你觉得合适吗?我看你才该住在冷屋子里醒醒脑子。”
指导员被说得羞愧不已,随后,张万年找来司务长交代:“我出钱,你多炒几个菜,我请大娘吃饭。”张万年不仅自掏腰包备了一桌可口的饭菜,更是放下身段亲自陪这位大娘吃饭,给大娘讲述她儿子在部队的趣事,逗得大娘开心不已,不断说着:“真没想到您这么大的官能陪我这老婆子吃饭,我娃能跟着这样的首长我老婆子就放心了。”
张万年平常的一个举动就像当年许何连长一样,在老大娘儿子的心中烙下了深深的烙印,也换来了同样的真心。小战士一直观察着张万年,看到张万年因胃疼没吃几口饭,悄悄将一块珍贵的饼干塞到张万年枕头下,用这样质朴的方式作为报答。
1996年,已升任军委副主席的张万年到山西某部视察。走着走着就看到几个士兵围坐在一起吹牛:“你们听说了吗,某班新来的一个兵竟然跑到五台山当和尚去了。”
“是的,是的,我也听说了,也不知道他咋想的好好的兵不当要去当和尚……”几人聊的起劲,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张万年。
张万年当即脸色一沉,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去把这件事情调查清楚,把当事人给我找来,我倒要问问一个好好的兵,怎么就给弄得在部队待不下去,跑去当和尚了,还有这个兵现在还在不在五台山。”
经过一番调查张万年得知这个兵确实还在五台山上,张万年随即决定亲自前往五台山,当面了解情况。
那时,正值寒冬腊月,张万年已经68岁高龄。身边工作人员纷纷劝阻,直接派人把那个兵接来询问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但遭到了张万年严厉拒绝:“一个好好的青年,要不是受了委屈,谁会放着好好的兵不当,要去当和尚。部队就是个大家庭,我作为家长有什么理由不去关心他。”
第二天,下着鹅毛大雪,上山的路被大雪覆盖,出于安全考虑,工作人员多次劝阻,张万年说:“这和当年打仗比哪个更难,打仗都不怕,还会被这点雪给难住吗?”
68岁的张万年顶着萧瑟的寒风,艰难的往山顶爬去,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就赶紧叫人寻找那个士兵。得知有部队来人找的士兵,惶恐不安,但当他来到张万年面前时,并没有担心的事情发生。
张万年亲切的拍了拍士兵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来,接着语气温和的问:“你叫什么名字啊?为什么好好的兵不当,要跑到这山上来当和尚呢?是谁逼你?有什么委屈尽管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本来还忐忑不安的士兵放下了心中的戒备,普通跪在张万年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讲讲述了事情经过。原来这个兵姓张,大家都叫他小张。1991年,18岁的小张参军入伍,成为了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入伍后小张一直勤勤恳恳,各项军事训练也很认真。
1992年,小张所在部队参与了一项政府部门牵头的基础设施建设。由于工程建设的需要,部队从外面请来几个挖机师傅。小张被安排负责这几位挖机师傅日常的一些琐碎事情。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就是在吃饭问题上不太协调。几位挖机师傅都是地道的老手艺人,常年跟一堆铁皮铁罐子打交道,性格也是大大咧咧的。或许是平常吃惯了重口味的饭菜,一时间难以接受部队里清淡的饮食。于是,几位师傅和小张商量能不能给他们弄点油改善一下伙食。
都说军民一家亲,既然大家都说了,单纯善良的小张也没有多想,第二天就从食堂里拿了些猪油,想着给几位师傅做几道可口的饭菜。
在小张看来这本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部队有部队的纪律,小张这种行为被连长知道后,连长大发雷霆。连长认为小张这种做法是偷盗行为,是为了讨好地方人员,这让他这当连长脸往哪儿放。
随后,小张被连长喊到办公室,披头盖脸一顿臭骂。年轻气盛的小张认为自己没有做错,急忙解释。小张越解释连长越愤怒,竟随手操起手边的一块木板朝着小张砸去。小张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木板,顿时鲜血直流。
这这件事很快惊动了营长,营长迅速将小张送往医院治疗,并严厉批评了小张的连长。小张的家人得知情况后赶到部队,他们向营长提出两个要求,一是严厉处分连长,二是给小张评定伤残等级。
最终,根据相关伤情鉴定,营长认为小张的伤属于皮外伤,达不到伤残评定等级,而连长那边已经严厉批评了,不应该揪着不放。
事件似乎就这么平息了,但小张的内心始终觉得委屈。小张认为自己是出于好心,他这么做只不过是在践行军民团结一家亲的思想,何错之有。气不过又无处发泄的小张,一气之下就跑到五台山当了和尚。小张的负气出走也让他被冠上了“逃兵”的帽子。
听完了小张的叙述,张万年耐心的安慰小张:“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从五台山回来后,张万年迅速成立调查组,又将当事人员集中到一起,仔仔细细的调查了一遍。
经过多日的调查,张万年在和调查组讨论后一致认为小张并无过错,应该撤销对小张的一切处罚。同时,张万年指示按照相关规定,妥善对小张进行退伍安置,并迅速将这一指示传达至小张当地的相关部门。至此,小张的委屈得到了妥善解决,他的家人也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
老话说:只有真心才能换真心,张万年将军正是深刻明白这个道理,在他数十年带兵生涯中,一直奉行只有用情才能带出好兵,也只有真心爱护每一个兵,才能和他们的心贴得更近。
尽管过去多年,曾经在张万年手底下的兵也退伍了,但每每提到这位爱兵如子的老领导,即便只有一面之缘的老兵仍然对张万年将军赞叹不已。
人心都是相互的,不管是带兵打仗,还是平常的人际交往,只有真心才能换真心!2015年1月14日,张万年将军逝世,1月22日张万年将军遗体在八宝山火化。将军虽已离我们而去,但他的优良作风将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人,他像一座灯塔,为我们照亮了前行的路。
素材来源于《张万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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