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奈：“美国衰退”新起点与“美国软实力”的终结

作者：绮蝶

“美国是否正在进入全新的衰退期？”，“美国的软实力是否也在衰退？”这是哈佛大学教授约瑟夫·奈3月4日和8日发表的两篇文章探究的问题。在第一篇题为《世界秩序的未来》（The future of world order）的文章，约瑟夫·奈分析了特朗普2.0对战后国际秩序的冲击及潜在后果。他指出，特朗普2.0时期的美国对盟友、贸易体系和全球合作的削弱可能导致俄罗斯和中国在地区占据主导地位，欧洲和亚洲国家更加自立。美国国内政治的激烈变化可能是导致国际秩序动荡的关键因素。他提出，这可能是美国衰退的新阶段，也可能只是周期性波动，答案将在2029年显现。

另一篇题为《特朗普与美国软实力的终结》（Trump and the end of American soft power）的文章分析了特朗普政策如何削弱美国软实力。约瑟夫·奈指出，软实力依赖文化、价值观和政策合法性，而特朗普“短视”的交易主义和“美国优先”忽视普世价值观，有损美国吸引力。文章通过对比中美软实力战略，提到了美国在重塑软实力方面的优势，但也警告说，特朗普2.0仍在进一步侵蚀美国的民主规范，有可能导致软实力衰退。美国软实力在未来四年面临严峻挑战。

亚洲崛起与美国国内政治裂化

在第一篇文章中，约瑟夫·奈开篇即指出，特朗普再次执政以来的内外政策对战后国际秩序构成显著威胁。具体事例包括特朗普在安理会投票中支持俄罗斯的立场、对所有贸易伙伴威胁加征关税、退出《巴黎气候协定》和世卫组织等。他认为，特朗普这些举动动摇了美国作为全球领导者的传统角色。战后秩序依赖于美国主导的联盟体系、全球贸易框架和跨国合作机制，而特朗普的“美国优先”政策似乎正在瓦解这些基石。

▲2月10日，特朗普签署行政令，宣布对所有进口至美国的钢铁和铝征收25%关税，该措施于3月12日正式生效。

约瑟夫·奈判断认为，这种孤立主义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比如俄罗斯可能借机通过武力或威胁控制欧洲，中国也有可能加大在亚洲的主导地位。欧洲和亚洲国家自主性也会加强，而非完全依赖美国的支持。他认为，这种权力真空可能会导致国际体系的不稳定。

约瑟夫·奈随后回顾了历史上世界秩序的本质及模式演变：在古代，帝国通过征服维持区域霸权或主导地位，如罗马和中国；中世纪欧洲则依赖教廷和王朝联姻维持秩序；近代则因宗教战争和民族主义兴起而动荡。比如，十八世纪末，法国大革命打破了君主制规范和长期维持欧洲权力平衡的传统约束。1815年的维也纳会议标志着现代国家体系的开端。之后俾斯麦发动多场战争将德国统一。通过与俄罗斯的联盟，俾斯麦创造了一个稳定的秩序，直到1890年德皇将其解职。

随后世界爆发了一战、二战，又形成了以美国为中心的战后秩序，即联合国和布雷顿森林体系机构（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以及世界贸易组织前身）的建立。由于美国是主导力量，1945年后的时代被称为“美国世纪”。冷战结束后，美国单极地位进一步加强，促成了WTO、国际刑事法院和《巴黎协定》等全球机制的确立。

所以，约瑟夫·奈将国际秩序定义为国家间权力分配、行为规范和共同机构的结合体，并强调其是一个“程度”大小的问题，而非绝对状态。然而，约瑟夫·奈指出，亚洲的崛起（尤其是中国）和美国国内政治的变化，正在挑战这一体系的稳定性。而且，早在特朗普之前，一些分析家就认为这种美国秩序正在终结。

那么，美国当前的变化是结构性衰退的又一个新阶段，还是历史上的又一个周期性低谷。约瑟夫·奈认为，尽管亚洲经济崛起，但美国并未显著衰落，其仍占全球GDP的四分之一，与1970年代的规模相同。尽管中国大幅缩小了与美国的差距，但它并未在经济、军事或联盟方面超过美国。

因此，约瑟夫·奈认为，国际秩序的动荡更多源自美国内部政治的分裂，而非外部力量的压倒性挑战。特朗普2.0政策对“美国世纪”主导下的机构和规范带来了攻击，但并未导致国际秩序的彻底崩溃。最终答案可能要到2029年特朗普2.0结束时才能明朗。

“美国软实力”面临危机

约瑟夫·奈在《特朗普与美国软实力的终结》一文中继续吹捧普世价值观主导下的美国软实力优势。他提到，在人权和民主价值观方面，全球远未达成共识，但是，在影响国家吸引力或软实力方面，普世价值观至关重要。一个国家与这些价值观保持一致是其软实力的重要来源。

“像特朗普这样极端自恋的人并非真正的现实主义者。在未来四年里，美国的软实力将会面临重重困难”。

约瑟夫·奈开头写道，国际关系即权力政治。正如修昔底德两千多年前所写，强者为所欲为，弱者忍辱负重。然而，权力不仅仅依赖于炸弹、子弹和经济胁迫。权力是影响他人以实现自己目标的能力，这种能力也可以通过吸引力以及武力和金钱来实现。这种吸引力就是软实力。领导者单独使用它时往往感觉其不够强大，但从长远来看，软实力更具持久性。罗马帝国依靠其军团强大，也倚仗其文化的吸引力；柏林墙倒塌不是靠炮火，而是西方价值观的吸引力。

▲1月9日，特朗普在社交平台“Truth Social”上发布一张地图，其中美国、加拿大和格陵兰岛都用黄色标记，此举或暗示这是他希望的美国新地图。

约瑟夫·奈认为，特朗普纽约房产大亨的背景使他对权力的理解非常片面，将其局限于胁迫和交易，完全忽视了软实力的战略价值。这体现在他围绕格陵兰岛和巴拿马运河对丹麦、巴拿马的霸凌，或者在俄乌冲突中站在普京一边以及拆解国际开发署等。这些都损害了美国软实力。

“一个国家的软实力取决于其文化、价值观及其政策在他国看来是否具有合法性。重视价值观能提升一个国家的软实力。明智的现实主义者会在界定国家利益时留出空间，将一些广泛共享的价值观纳入其中。包容性民族主义与排他性民族主义之间存在重大差异。‘美国优先’在美国选举中是一个响亮的口号，但它在海外几乎没人支持”。

约瑟夫·奈认为，二战后美国确立的“自由国际秩序”是以联合国、布雷顿森林体系为支柱，嵌入了约翰·洛克的自由价值观，即凭借社会契约精神，人们能够成功地追求生命、自由和财产。尽管美国并非这一价值观或契约精神的完美践行者，但“如果轴心国赢得了二战，战后秩序就会截然不同”。但是，特朗普对多边机构和普世规范的漠视，以及他对联合国反对武力夺地的规范的忽视（在安理会和俄罗斯投了相同的票），动摇了这一体系，进一步削弱了美国作为秩序维护者的道德权威。

约瑟夫·奈还比较了中美运用软实力方面的差异。

美国软实力更多源自民间社会，而非政府。好莱坞、自由媒体、民权运动、学术自由等独立于政府的资源，赋予美国独特的吸引力。即使在越南战争等低谷期，美国仍通过自我批评和改革恢复软实力。另外，企业、大学、基金会、教会和抗议运动都会形成各自的软实力。和平的抗议活动实际上能够产生软实力。

中国通过经济增长和文化项目（如孔子学院）提升软实力。在非洲，中美影响力旗鼓相当，但在其他地区，中国吸引力落后于美国。约瑟夫·奈认为，中国若填补特朗普留下的空白，可能改变这一格局。

约瑟夫·奈警告，特朗普第二任期可能加剧美国软实力的衰退。第一任期的“美国优先”和2021年1月6日“国会山暴乱”已使美国吸引力下滑。拜登任内通过恢复多边主义略有回升，但特朗普回归后，其对乌克兰、丹麦（格陵兰岛）和巴拿马（巴拿马运河）的霸凌、对北约的质疑及对民主规范的侵蚀（如赦免1·6事件暴徒）令盟友担忧。在特朗普看来，1945年之后由规则、机构和联盟构成的世界秩序让美国被占便宜。

尤其是特朗普加剧的政治极化、马斯克支持的社交媒体算法进一步助推极端主义，削弱了美国作为民主灯塔的形象。若此趋势持续，美国软实力将面临更大危机。

即便如此，约瑟夫·奈并不悲观。

他回顾称，从更长远的历史角度来看，美国的软实力此前也曾遭受过下滑，尤其是在越战和伊拉克战争之后。然而，美国已经展现出了恢复元气和进行改革的能力。比如，上世纪60年代反战和反对种族歧视的抗议活动频繁，校园和政府大楼爆炸事件频发，马丁·路德·金和两位肯尼迪家族成员遭到暗杀。然而，在十年之内，一系列改革法案在国会获得通过。福特、卡特和里根的领导力帮助美国恢复了软实力。

▲3月10日收盘时，美股三大股指集体收跌。

约瑟夫·奈称，2020年大选选举结果在由独立司法机构监督的60多起诉讼案件中得到了维持。地方官员和法院抵制特朗普压力，证明民主机制仍有活力。如果特朗普的经济政策导致通货膨胀，或者社会福利项目被迫大幅削减而引发民众不满，选民就有可能通过2026年中期选举制约特朗普。或者如果经济政策失利引发反弹，美国可能重拾制衡机制，重振软实力。

最后，约瑟夫·奈警示称，美国两极分化的问题远未得到解决，从美国民主的角度来看，还有很多令人担忧的地方。 约瑟夫·奈认为，特朗普不懂软实力，他的很多举措损害了美国的软实力。他现在侵蚀民主规范的速度仍在加快。“一些由特朗普和马斯克掌控的社交媒体模式，建立在从极端两极分化中获利的算法之上，而人工智能使得所有社交媒体都容易被阴谋论者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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