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仲裁法修订观察：引领全球仲裁法律竞争的立法展示

编者按：

2025年2月24日，英国《2025年仲裁法》正式通过，这是自1996年以来的首次实质性修订。此次修订历时9年，由英国法律委员会、司法部及议会协同完成，广泛吸收国际仲裁界意见。修订不仅是法律文本的更新，更是英国在全球仲裁竞争中巩固领先地位的战略布局。我院理事长杜新丽教授撰文对此次修订进行了深入分析，本文将聚焦修订的背景、过程及核心内容，探讨其对国际仲裁格局的影响，为我国仲裁法完善提供参考。

导论：

英国《1996年仲裁法》被誉为国际仲裁制度的“典范”，其确立的规则体系为伦敦成为国际仲裁中心奠定坚实基础。英国政府于2016年即仲裁法颁布20周年之际，初步提出要对其进行审查评估，至2025年英国议会正式通过修订后的仲裁法草案，历时9年完成对这部法律的首次实质性修订。这不仅是通过法律文本更新来回应现实需求的过程，更展现出“以全球视野驱动科学修法，以程序透明保障制度韧性”的立法方法论，更重要的是，为我们清晰地展现了英国仲裁法治品牌全球深度推广的经典范式。

英国《2025年仲裁法》于2025年2月24日获御准通过，正式颁布。该部仲裁法是英国《1996年仲裁法》（下称《仲裁法》）自颁布以来的首次修订。

近年来，新加坡、中国香港等新兴仲裁地在仲裁立法与实践方面发展迅速，国际仲裁实践中也涌现出了诸多新问题。为巩固伦敦作为全球仲裁中心的地位，英国法律委员会（Law Commission，下称“法律委员会”）自2016年起陆续展开对《仲裁法》进行修订的前期调研与筹备工作，并于2021年正式启动全面审查。本次修订未采取系统性的全面修订，而是立足于现行法律框架，对若干关键内容与条款加以完善，通过对制度稳定性与改革决心的平衡，从而确保英国仲裁制度在全球范围内保持竞争力与先进性。

协同推进：多机构协作的法律规范输出体系

英国《仲裁法》修订是由英国法律委员会、英国司法部（Ministry of Justice）、英国议会协同完成的重大修法项目。各机构分别负责修法过程中的不同环节与内容，保证各阶段紧密衔接、有机结合，同时广泛征求并充分吸纳社会公众以及国际仲裁界的意见和建议，将他们的反馈融入其中，以确保修订后的法案具有合法性、可操作性和国际竞争力。

其中，法律委员会作为依照法律设立的独立法制咨询机构，主要负责对现行法律进行系统性审查，并提出切实可行且专业的法律修改建议；英国司法部作为政府职能部门，根据法律委员会提出的修改建议，形成法律修订草案，提交议会审议；议会收到提请审议的草案后，经过上议院与下议院的各审议环节，依照法定程序，最终决定草案的通过。

在这一完整系统的法律修订过程中，英国法律委员会所扮演的桥梁和引导者角色尤为重要，其审查研究报告和修法建议常常成为政府起草法案和议会审议的重要依据，对推动法律现代化和完善英国法治体系具有深远意义。

专业智囊：法律委员会驱动下的程序现代化

法律委员会隶属英国司法部的行政框架，但不受其直接领导，法律委员会审查研究项目及修法建议的拟定过程既保持专业独立性，同时又与司法部和议会保持密切协作，其通过深入调研和广泛征求各界意见，为立法工作提供权威性的建议和理论支持。

法律委员会由一位主席领导，主席通常具有深厚的法律背景和丰富的司法经验，多数情况下为资深法官或资深法律学者，经由相关部门遴选和任命，其任职资格要求包括深厚的法律专业知识、出色的判例分析能力以及良好的公信力和独立性。现任主席Sir Peter Fraser是国际仲裁、工程技术、建工领域的大律师，曾任英国技术与建筑法院和商事法院的主管法官。此外，委员会下设的各专门小组成员均为各法律领域的权威专家，他们往往拥有多年的实务操作经验和理论研究成果，涵盖了刑事、民事、商业、仲裁等多个领域。这些官员不仅具有执业律师、法官或学术研究者的背景身份，还在各自的专业领域内享有较高的声望。这种由资深法律专业人士组成的人员结构，不仅保证了法律改革建议的科学性和前瞻性，也确保了改革过程中的独立性和公正性。

在本次修订工作中，法律委员会根据仲裁法本身的法律性质与基本定位，通过官方网站发布咨询文件等，公开广泛地征求英国国内和全球仲裁参与人的意见，以及专家讨论建议，将各领域的实践问题和理论困惑转化为具体的、有可操作性的立法建议，从而在平衡法律确定性与灵活性、保护当事人权益与促进司法效率之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其所提出的修法建议，既反映了当前法律实践的现实需求，也预示着未来法律发展的趋势，为英国乃至国际法治建设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和参考。

提升透明度：凝聚全球智识共同促成规范新生

从2016年的初步构想到2025年法案的最终通过，整个修法过程始终以服务全球用户为基本视角，贯穿着社会各界与国际社会的广泛参与。无论是早期的初步调研、两轮公开征求意见，还是最终报告的形成，均充分听取了仲裁机构、律师事务所、企业、学者及其他利益相关方的意见。同时，也参考了新兴国际仲裁中心地区立法，如新加坡国际仲裁立法、中国香港仲裁立法等，以及ICC、LCIA等国际知名仲裁机构的规则，以期保持英国仲裁制度的国际竞争力。

1.全球公开征求意见、引导各界参与关注（2016-2021）

2016年英国《仲裁法》颁布20周年之际，面对国际仲裁领域日益激烈的竞争以及新型争议解决模式的不断涌现，法律委员会开始关注《仲裁法》的适应性问题，提出修法的初步构想，并通过在官方网站发布公告，初步征求公众意见，收集了来自全球不同仲裁机构、法律实务界和学术界的反馈，为后续全面启动修法工作奠定了坚实基础。这一过程既体现了对法律连续性与稳定性的尊重，也为未来各环节之间的有机衔接创造了条件。

经过5年的调研与意见征集，法律委员会于2021年在官网发布公告，正式启动对《仲裁法》的全面审查程序。公告中明确指出，此次修订旨在通过有针对性的修改，进一步完善相关条款，增强英国仲裁制度的国际竞争力。本次修订秉持“稳中求进”的原则，在尊重现行法律体系整体架构的基础上，针对部分关键条款进行精细调整。

2.分析研判各界反馈、及时调整修订方向（2022-2023）

2022年9月，法律委员会公开发布了首份咨询文件（Consultation Paper），标志着修订程序进入实质阶段。文件在上述启动审查阶段初步提出的重点议题基础上，新增列举了若干审查修订重点议题。咨询文件详细阐述了其选定审查议题的研究考量，包括对实践困境、现实需求、立法体系要求的各项分析，以及初步拟定的修订方向。根据公开反馈意见文件，在这一轮咨询中，法律委员会共收到来自全球知名仲裁机构（如LCIA、ICC）、行业协会、律所及学术界踊跃提交的112份完整书面意见，内容涵盖实务操作和理论层面，提供了大量宝贵建议。

基于对第一轮咨询意见的综合分析，法律委员会于2023年3月公开发布了第二份咨询文件（Second Consultation Paper），重点围绕先前咨询议题中反映最强烈、实践需求最迫切的领域展开更深入探讨，并根据意见反馈增加修订议题。此轮咨询文件发布后，法律委员会再次广泛收集了来自全球法律实务界、企业界和仲裁组织的反馈，共收到58份完整书面意见，为后续的立法草案奠定了更坚实的基础。

在整合两轮公开征求意见结果后，法律委员会于2023年9月发布《最终报告》（Final Report）。报告明确了修订的主要方向，并提出了具体的立法建议。基于上述建议，英国政府起草《仲裁法修订草案》（the Bill，以下称“草案”），为正式提交议会做准备。

咨询程序的启动、咨询文件的发布，以及反馈意见途径等，都在法律委员会官方网站公开发布。法律委员会的这一做法，构建了真正开放立法的生态，不仅增强了修法建议的实用性，也提升了公众和国际社会对修法成果的认同感和法律修订过程的透明度。

3.始终关注仲裁核心价值、草案终获通过（2024-2025）

在广泛征求专家意见、深入听取法律实务界建议，并与政府部门沟通协调后，草案于2024年7月正式提交英国议会进行审议，议会立法程序随即启动。在审议过程中，上下议院先后进行六次正式会议，始终围绕根据立法建议形成的修订草案进行审议，除关注草案的技术性表述之外，还重点审视其对英国仲裁法律框架的长期影响，以确保立法既符合国际仲裁发展的趋势，又能适应英国现行法律体系的实际需求。

经过数月的立法程序与讨论，议会最终通过修订后的《2025年仲裁法》（Arbitration Act 2025），并于2025年2月24日获御准发布。长达数年的修订历程画下了句点，对英国仲裁事业的持续发展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英国仲裁法修订的历程深刻印证，法律修订是一套制度化的方法论框架。首先，作为独立智库的法律委员会根据仲裁法的全球竞争本质及其特殊立法体系定位，通过构建“全球征询+专业论证+动态反馈”三位一体的机制，将开放性立法转化为可参考的技术路径，使修法建议兼具国际兼容性与本土适配性。第二，拥抱全球化不仅仅是法律技术国际化和开放立法的需求，更是法律委员会重要的修法策略，从而在汇聚全球仲裁智识的同时，实现在修订过程中进行仲裁制度文化推广的深度考量。第三，修法全过程始终尊重仲裁法律制度特征与本质，一方面关照英国国内立法需求，另一方面坚持与国际先进仲裁实践相衔接。本次修订以贸法会示范法为参照系和基本标准，总结分析本土成功经验与法律积淀，引入创新机制，发挥英国引领仲裁发展的历史优势。

小结：以立法赋能仲裁品牌全球输出

英国仲裁法修订全过程展现了一个由内部调研、公众咨询、专家研讨、议会辩论到最终立法的系统科学、层次分明的流程，充分体现了社会各界意见在法律改革中的重要作用。此次修订不仅增强了英国仲裁法律体系的现代化和国际竞争力，也为其他国家和地区进行类似法律改革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和参考。尤为关键的是，其长达9年的修订过程恰如一场精心策划的全景品牌展示，通过将全球仲裁精英深度融入法律规范“生产链”，向世界深度推广英国的仲裁法律制度，并巧妙地在当事人心中种下了选择适用英国仲裁法的心智锚点。

当立法程序本身成为法治软实力的展示窗口，法律修订的作用早已超过法律文本更新与回应市场需求本身，而升维成一场成功的法律制度推广。随着新法的实施，英国将进一步巩固其在国际仲裁领域的领先地位，吸引更多国际商事主体选择英国作为仲裁地，促使全球仲裁资源加速向英国汇聚，持续赋能英国的法律服务业以及相关产业，进一步夯实其在全球跨境商业纠纷解决领域的核心枢纽地位。

本文作者：杜新丽教授 大连国际仲裁院理事长

转载来源 | 仲裁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