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民警的“打虎上山”

■胡杰

本命年时，刘辉在病榻上听了首手风琴曲《打虎上山》，顿感热血奔涌，情难自抑，遂动了买台手风琴的念头。

刘辉属虎，师范毕业，先当乡村教师，后来改行当了乡警。他管的十几个自然村，全在山里。上坡、下坡，得走土路。像徐家沟这样的深山村子，得晴好多天，人才能进得去。起初，刘辉进山，都是搭老乡的农用车。后来，所里一辆西马250摩托车传到了他的手上，他才开始骑摩托车进山。不过，山路太陡，摩托车骑到七里庙就得搁下。剩下的山路，就靠两条腿了。

一天，山外有老乡来报案，说牛被偷了。有人看见，贼牵了一头牛，正往山里走呢。那天下大雪，峪口有个慢坡，刘辉的摩托车连山都没法进。带上两名协警，刘辉仨人一步一滑，徒步就往山里追。追了两三个钟头，跑得满头大汗，终于在十五里庙追上了偷牛贼。

山民，邻县的。口口声声，牛是他捡的。他说，起先，他只是捡了一截绳子。绳子嘛，又不是新的，别人扔在地上，他怎么就不能捡？可走了一段时间，一回头，呵，绳子后面，跟着一头牛！他说得也不脸红，刘辉就点头，冲他嘿嘿一笑，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甭管咋说，这人和牛都得再带出山。三个人，一人牵牛，另俩人抓着那人的肩膀。还是一步一滑，往回走。大雪天，牵着头牛回到派出所，同事们吃惊不小。师傅就悄悄告诉他：这一路，到处是悬崖山沟。这么个案子，又立不了功。万一那家伙往山下一蹿呢？刘辉就点头，谢了师傅。他也有点后怕，却并不后悔。他是个农家子弟，知道那头牛对于那个村民来说意味着什么。

当警察的，做事认真、执着，是会开花结果的。后来，刘辉被调到分局刑侦大队，当了中队长，搞案子就成了一把好手。正面临提拔，体壮如牛的刘辉却查出了癌。医生在做肝脏手术的同时，也切除了他的胆囊。刘辉的体重掉了五十斤。此间，他一直在坚持工作，连做手术都用的是自己的干部假。

论工作，刘辉没得说；可论生活，同事眼里他似乎又是一个十分枯燥的人。其实，刘辉原本是个很有情趣的人。琴棋书画，他样样都能来两下子。上中学时，他曾经花80元买过一把吉他。为此，暑假里，他曾批发过一箱冰棍，在村里卖。刘辉够狠，自己一根没舍得吃，也不肯给弟弟吃一根。最后，这箱冰棍，他挣了将近十元钱。那时候，刘辉在乡上上学。每个月，父亲给他三块钱零花。为买吉他，他把这些钱都攒了起来。除了会弹吉他，刘辉还会吹唢呐、拉胡琴。有回村上有人办丧事儿，请来了吹鼓手。刘辉把人家的长号拿过来，当即吹出了调。以至于乡亲们都认为，刘辉以后书念不出来，当个走村串乡的吹鼓手，照样能吃香的喝辣的。

当警察之后，刘辉把这些兴趣爱好统统收了起来，像天冷了必须收起凉席一般。他家的春联年年都是他自己写。后来，他一笔好字儿用来填写工作台账；过去他爱下棋，后来，他早就没时间摸棋子了。从警之后，他获得过十几项荣誉，这都是他全身心投入换来的。

最后一次住医院动手术之后，病床上，刘辉却突然跟人念叨，他想买一台手风琴。刘辉日子不宽裕，买下单位分给他的那套经济适用房，他借了十几万元；生病以后，前后几次手术，他又花费了十几万元。他的妻子没有正式工作，以推销保险为生，有一搭没一搭；儿子已经在上初一，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也正是花钱的时候。加上老人身体也不好，母亲走路还在拄棍。一打听，手风琴最便宜也得三千多元，他就没再吱过声。

手术五个月后，刘辉的人生就画上了句号。据说，陪伴他度过最后时光的，就是一首接一首的手风琴曲。有《纺织姑娘》，有《山楂树》，当然，也有那首他最喜欢的《打虎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