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⑫：日子是过以后，而不是从前

曹青娥去世3个月，牛爱香结婚了。

20年前，牛爱香谈恋爱时喝过农药，落下歪脖和打嗝的毛病。去年学会了抽烟，倒治好了打嗝的毛病。

她找的丈夫叫宋解放，在县城东街酒厂看大门，已经56岁，比牛爱香大14岁，去年死了老婆。

宋解放嘴笨，不爱说话。前妻叫老朱，脾气爆，嗓门高，在县城卖面食。

娶了两个儿媳，都能说。一年不到，两个儿媳都跟老朱不说话，老朱气病了。

两个儿媳自作主张要替老朱做生意，为了争这个棚子，打起来，两个儿子也上了手。老朱气得上了吊。

牛爱香的婚事，是中学同学撮合的。两个月后，她决定结婚。

结婚前，牛爱香对刘爱国说：“姐现在结婚，不是为了结婚，就是想找一个人说话。姐都42了，整天一个人憋死我了。”

宋解放的两个儿媳逼死了宋解放的前妻，但没有逼着牛爱香。

结婚第二天，牛爱香就逼着宋解放与两个儿子断绝来往，否则就去离婚。

这时，宋解放才知道牛爱香的厉害。牛爱香支使宋解放，就像支使一个孩子。

渐渐的，不但牛爱国喜欢宋解放，女儿百慧也喜欢宋解放。

牛爱国有事的时候，宋解放就去学校接百慧。宋解放平时不会说话，却在百慧面前变得能说会道。但是牛爱香与宋解放说不来。

这年8月，庞丽娜又跟人跑了。这次不是跟小蒋，而是跟庞丽娜的姐夫老尚。

庞丽娜连跑两回，也跟牛爱国的关系，画了句号。

庞丽娜的姐姐让牛爱国去找，牛爱国不想找。牛爱香和宋解放又让他去假找，否则面子上过不去。

牛爱国后悔，还不如早离婚呢。没想到70年过去，自己也成了吴摩西，要出门假找。

牛爱香42岁才结婚，只为找个说话的人，结果婚后和丈夫根本无话可说。

尼采说：“感情生活犹如长期对话，能始终有话说的人，才能真正走到最后。”

爱情的副产物就是废话，好的婚姻，就是要有话可说，哪怕都是废话。

宋解放的前妻被两个儿媳逼得上吊，牛爱香却一结婚就和他们断绝来往，可见一物降一物，惹不起还躲得起，干脆不来往。

02 美好生活，是要向前看

因为是假找，牛爱国就想去个可去的地方，待上一二十天再回来。

他突然想起河南滑县的陈奎一。两人分别后，还通过几回电话，陈奎一说他在县城“滑州大酒店”当厨子。

牛爱国来到滑县，已是晚上。没想到滑州大酒店是个大宾馆，他去柜台打听，但都说没有这个人。

牛爱国决定住一晚，明天去陈家庄找。

旁边有个洗浴城，比住旅店划算，既能住宿，又能洗澡。

他走进去，突然发现给人搓背的那人有些面熟，没想到正是陈奎一。牛爱国才知道他之前在吹牛。

陈奎一说，要赶着回陈家庄一趟，两个儿子打了起来。

牛爱国想着不要去添乱，就在这里等他回来。

夜里醒来，牛爱国走到一个街头饭摊。三个顾客说是延津人，牛爱国突然想起他妈曹青娥就是延津人。

延津离这里100多里，牛爱国突然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他跟70年前的吴摩西，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联系。也许弄清楚了，就能打开自己的心结。

第二天一早，他就坐车去了延津。

好不容易找到姜素荣家，姜素荣是个三十七八岁的妇女，他的爷爷叫姜龙。

吴摩西70年前逃到陕西咸阳之后，改名罗长礼，所以他的孙子叫罗安江。

罗安江在延津住了半个月，见曹青娥没回应，就回陕西了。

第二天，牛爱国又去咸阳。在火车上钱包被偷，他在咸阳火车站的货栈扛了5天大包，挣了800多块钱，又在车站的长椅上睡了一天一夜。

然后，他找到罗安江家。罗安江8年前已经去世了，留下一个老婆和两个孩子。老婆40多岁，叫何玉芬。大儿子出外打工，小女儿才十多岁。

何玉芬将罗家的事情说了两个多钟头。

70年前，罗长礼逃到咸阳后，一直在街上卖大饼。然后娶妻后生下三男一女，有十几个孙子孙女。罗长礼唯独跟罗安江说得来。

20年前，罗长礼去世了。8年前，罗安江突然得了胃癌。

罗长礼生前留下一句话，罗安江便想在临死之前去延津找找当年爷爷丢失的女儿巧玲，如果能找到，就把这句话当面告诉她。

他在延津呆了半个月，回来3个月后，就去世了。

牛爱国看大嫂温和，就将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

说完，牛爱国叹气道：“说是为妈找过去的事，还是想借此解自个儿的烦闷。”

何玉芬也叹息一声：“我劝你别找了，就是找到这些事，也解不了你心里的烦闷。”

夜里，牛爱国突然想起章楚红。

分开七个月了，他的胆子又长大了，又敢带章楚红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给老李美食城打了电话，美食城已经变成了老马汽修厂。章楚红的手机也停机了。

牛爱国当即向何玉芬告别，要去泊头。

何玉芬说：“临走送送你一句话，日子是过以后，不是过从前。”

这跟曹青娥生前说的一样。

牛爱国来到泊头，才知道章楚红和老李半年前离婚了，据说章楚红去了北京。

牛爱国突然想起章楚红是张家口人，她有个同学叫焦淑青，在张家口火车站卖车票。

牛爱国灵机一动，先去张家口火车站找焦淑青，也许能联系到章楚红。

去张家口之前，他先给姐夫宋解放打了个电话，托他照顾百慧上学。

宋解放说：“还没找到？要不回来吧。”

牛爱国说：“不，得找。”

牛爱国去探寻吴摩西的往事，希望能从中解开自己的心结。

吴摩西的孙媳妇何玉芬劝他别找了，日子是过以后，而不是过从前。因此，他坚定地去寻找章楚红，去追求自己新的幸福了。

牛爱国的婚姻一直不幸福，可是他一直陷在痛苦的情绪中，没有走出来，因此把后面的生活也都过成了乱麻。

的确，日子是过以后，而不是过从前。

人只有走出过去的阴影，才能开启新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