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继平：齐白石爱发“朋友圈”

齐白石把许多想法、规矩写成启事、告白、尺页、白条，贴在门上、挂在墙上、登在报上，现在读起来十分有趣。

齐白石是一位十分有趣的“天才”，可是他又具备了十万分的努力。我们常说，“天才不可怕，就怕天才努力不放假”。齐白石从一个乡间木匠，成功逆袭，发展到誉满天下的艺术巨匠，这故事听起来似乎很励志，然而却无法复制。因为天才往往与生俱来，工作上的辛勤我们可学，而创作中的才情不可学；生活中的精明可学，而艺术上的灵敏则无法学。所以，一切艺术上卓有成就的大师或巨匠，无不是天才与勤奋乃至机遇的叠加。齐白石虽出身穷苦，但运气和才气却无人可及。

“吾幼挂书牛角”，是齐白石成名后刻的一方闲章，记录了他少年时放牛砍柴却不忘读书的旧时光。那时他的祖父不知道一个天才已经诞生，还责怪他光顾读书写字，却耽误了砍柴正事。其实齐白石从小就是个另类，又经胡沁园、王湘绮等名师指点，引燃他内心的潜能，虽然齐白石大器晚成，但他的诗书画印都是独辟蹊径，不走寻常路的。五十多岁的齐白石画名渐起，“北漂”后却常受同行之“打压”，有不少文人表面与之周旋，私下却嫌他木匠出身低人一等，所画的东西也是“野狐禅”。唯有大家出身的陈师曾，才具有容纳天才的胸襟和赏识他的慧眼，而当年看不起齐木匠的如王梦白、余绍宋、周肇祥等，如今又有几人记得呢？

有道是“英雄不论出处，富婆莫问岁数”。齐白石衰年变法而一举成功，实在是凭了天才的灵气与雄厚的底气，有些人总拿“木匠”说事，殊不知昔时的木匠，实在是社会中的高精尖人才，不论是盖房起楼，还是架桥造船，都离不开木匠之巧手。所谓“匠”字也有高下之分，做得不好那是“匠气十足”，做得好那就叫“匠心独运”，齐白石无疑就是匠心独运的“天才”。

记得有人曾说：“世上多一些天才自然是好事，如天才不幸都住在你隔壁，那一定不太妙。”因为，天才的行为常常会出人意料，也很难为常人所理解并适应。齐白石既是个“天才”也是个“直男”，他聪敏又直率，精细也认真。当年清华大学校长罗家伦随陈师曾等人去齐家拜访，刚进大门就看到屏门上贴的润格，等到了客厅又看到墙上挂着润例，罗的心中颇有不爽，好像一路在提醒求画不要忘付钱的意思。其实这就是齐白石“先小人后君子”的品性，他不善与人周旋，也不愿吃亏，所以他只能把许多想法、规矩直接发在“朋友圈”里，让你们自己看。那时没有网络，齐白石就写成启事、告白、尺页、白条的形式，贴在门上、挂在墙上，登在报上，以让朋友圈知晓。“朋友圈”都是有记忆的，好在这些白石的“白条”都成了文献，现在读起来十分有趣，别有意味。

“有为外人译言买画者，吾不酬谢！壬戌冬白石翁揖”，这大概是目前所见齐白石发的最早一条“朋友圈”了，那是1922年冬，齐白石的画该年于日本展出大受欢迎，于是引来不少老外来拜访求购，齐白石有点“飘”了，写出此条挂出，就是阻挡一些中间人赚外快。有一张捷克藏家齐蒂尔在齐白石画室的老照片，背后案桌上就有这幅告示的镜框，很显然，这幅字就是专给老外陪同者看的。

齐白石1930年还写过一条幅：“卖画不论交情，君子有耻，请照润格出钱。”就是告诫一些想白要白拿的朋友。还有一条更“诡”，就是他的一幅画被来客顺手拿走了，于是1932年初，齐白石又挂出一幅字称：“去年将毕，丢去五尺纸虾草一幅，得者我已明白了！壬申白石老人。”把这样的字幅挂在墙上，既是一种宣示，也是一种攻心，白石老人的狡黠可见一斑。

有些告示仅贴在门上或墙上，白石还嫌不够，他希望让更大的“朋友圈”知晓，于是就刊登在报纸上。他曾写过一条“老年人善忘”，说自己七十又二矣，独能善忘。有时招呼工人，工人来了他却忘了何事；收到家书要立马回复，隔夜就忘；朋友告知的寿诞哀悼嫁娶之事，往往待想起时却已过了期，故乞诸君谅而恕之。这条启事齐白石不仅写了条子，还刊于《华北日报》的分类广告上，说明他怕自己万一不周到，预先做个声明。

齐白石在“朋友圈”发得最多的内容，就是拒绝提各式要求的人，诸如要减价、要加草虫、要中介费之类，所以他有一条幅非常干脆写了三点：“送礼者不报答；减画价者不必再来；要介绍者莫要酬谢！”猜想他也是被缠得烦了，才痛下此狠语。他还挂过一斗方：“绝止减画价，绝止吃饭馆，绝止照相。”可见，他对讨价还价的人深恶痛绝。

不过要论最“绝”的，还数这一声明：“凡我门客，喜寻师母请安问好者，请莫再来！丁丑十一月谨白。”这应是一条朋友圈“爆款”，齐白石写此字幅时已七十五岁，而继室胡宝珠才三十五岁正当年，有些来访门生或朋友别有怀抱，可能想“曲线求画”，专与年轻师母套近乎，老齐看了心烦，只得怒喝一声“打住”，以后你就甭来了！试想，这样的告示挂于壁上，须是何等的率真，何等的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