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去澡堂洗澡,亲眼目睹了一件曲折而动人的事。
浴室里热气腾腾,雾气弥漫。我本来就近视,再加这雾气,所以看不清人,只见到七八个光溜溜的身体在晃动着。有的在池中泡澡,不时撩水哗地响起。有的在淋浴,花洒哗哗地“下着大雨”。有的躺在搓背床上,搓澡工正在他的皮肤上做着清洁工作。
我喜欢泡澡,就下到池子里,闭上眼睛享受着热水浸泡的舒服感。水声、人声嘈杂,但左耳进,右耳出,我毫不在意,偶尔有几句聊天入得心来,也很快出得心去,不留痕迹,不起心波。
但突然,有一个声音让我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睛,并循声看了一下。声音来自浴室门口:“你来看一下,钱我发给你了。那个孩跑了。”这是付搓背钱的,并顺便告诉搓背人一个坏消息:一个搓过背的小孩没给钱就跑了。
那个小孩,说小也不小,应该是初中生。我刚进来时看到过他,因为这里只有他一个小孩,所以印象稍深。尽管没看清他长什么样,但他脸型、身高、体态这些基本外形特点,还是能想起来的。
搓背的人很生气,大骂起来。搓背不给钱就跑掉,让他损失了五块钱,他十几分钟的辛苦白搭了。
就五块钱,在今天的很多人而言,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但对这个搓背的人来说,无疑是重要的。不仅因为这是他的辛苦钱,更因为这是他微薄的辛苦钱。他一天也就能搓一二十个人而已——澡堂之间的竞争与搓澡工之间的竞争,让他这个行业并不景气。
我看向搓澡的人,他还在骂。他的愤怒可以理解。有的人帮他骂了几句,也有的人安慰他。但他显然一时气愤难消。我没有发声,只是默默同情了一下,又闭目泡澡了。
又突然,一个声音响起,让所有的人声安静下来:“别骂了,这五块钱我替那小孩给你。”
我又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睛。这个声音就来自搓澡工的手下,他正在为之服务的那个人。这个声音很特殊,有点沙哑,在这里是唯一,以至于我——其他人也应该会——记起来,这个声音曾对搓澡工说过这句话:“先给这个小孩搓吧,我再泡一会儿。”
想起这句话,不是仅仅想起句话,而是突然产生一种联想,感觉这个声音沙哑的男人,与那个不给钱跑掉的小孩,之间似乎是有关系的。其他人是不是也有我这种想法,我不得而知,但是我感觉,大家突然之间的沉默,似乎都在进行着这种思考和猜测。
搓澡的人停止了骂,但对自己的“手下人”说:“怎能让你给钱呢?又不是你的孩子!”
“你就全当是我孩子。”那个沙哑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众人还是沉默,搓澡的人说了一句“不能”,也不再说话。一时,只剩下哗哗的水声。
就在这时,浴室门外,脱衣间里,又传来一个声音。这个声音并不大,却穿透了淋浴的哗哗水声,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这明显是一个未成年人的声音:“给钱喽!”
所有人都明白了,原来……,原来……
搓澡的人赶忙出去,门外传来几句简短的对话:
“你刚才出去的呀?”
“嗯,我去卖票处买瓶水喝。多少钱?”
“五块钱!”
不一会儿,搓澡工回来了,继续给那个“沙哑的声音”搓背。
伴随着哗哗水声,人声又起。有人说刚才误会那个小孩了。有人说现在五块钱不值当跑。但有三个人没说话:我没说话,搓澡工没说话,他“手下人”也没说话。
走出澡堂,外面阳光灿烂,春风拂面,全身轻松、舒适,心中的惭愧一扫而空,转而为愉悦。
这个世界尽管有雾霾,但总有阳光可以照耀大地,让人的心灵充盈丰沛,感受到生命的力量和生活的美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