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笔写春墨生花

■ 李玉萍

乍暖还寒时，温柔的小雨唤醒了春天。春日里，万物复苏，处处明媚。我国有许多诗词作品描绘春天的花红柳绿，歌咏春天的生机勃勃。当书法家们目睹春天景象时，自然也才思泉涌，笔下生花。今天，让我们一起欣赏几幅有关春天的传世书法佳作，感受古代书法家用一笔一画，在浓淡、飞白、轻重、粗细中呈现的春色。

《花气薰人帖》 黄庭坚的春日小诗

黄庭坚《花气薰人帖》。（资料图）

相传公元1100年前的一个春日里，晚年黄庭坚突然收到满屋鲜花。送花的是当朝驸马王诜，黄庭坚曾答应给他写诗。因迟迟没有收到诗，王诜遂送去满屋鲜花以示催促和提醒。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满屋的花气扰乱了黄庭坚的禅定，《花气薰人帖》由此诞生！

此帖为一首28个字的小诗，不仅是一幅上等的书法作品，也是广为传唱的诗词佳作。其内容清新悦目，神气焕然，甚至让人有一种置身花海的感觉。“花气薰人欲破禅，心情其实过中年。春来诗思何所似，八节滩头上水船。”大意是：花朵开放时香气弥漫，仿佛使平日修行的禅定都被破除了，人过中年竟然还有这种被花感动的心情。你在春天送来这些花催我写诗，却不知我现在的状态就像一尾小舟在八节滩头的逆流中摇摆徘徊，何其艰难啊！这首诗是黄庭坚对自己年龄、岁月、春天、生命、创作的感慨之语，也是他禅思与世情交织，笔意与诗心相合之作。此帖是黄庭坚最有影响力的书法作品之一，有一种偶然欲书的浪漫气息，简约而流美。

《花气薰人帖》是一件纸本草书作品，‌它虽尺幅小，却非常精彩，作草书如正书，神清气爽，沉着有力。从技法上细细品味，更是妙不可言。在用墨方面，这幅字干湿互见，肥笔有骨，瘦笔有肉，变化纵横，中锋的线条和婉转飘逸的笔画融为一体。笔力苍劲，笔势隽逸，不拘泥于行气排列，藏巧于拙。作者在书写时留出了较大的行距，整体显得从容、疏朗，传递出安静、文雅之感‌。文字结体略倾侧，重心忽左忽右，欲离又合，顾盼有情，于章法之上见匠心，体现了黄庭坚高超的笔墨功夫和不凡的文人素养。

黄庭坚的诗体，被称为“山谷体”，具有奇峭倔强的特点。他的书法也有类似的特点，自成一家。他与苏轼、米芾、蔡襄齐名，四人合称“宋四家”。黄庭坚早年研习书法，以颜真卿为师，用笔厚重，同时借鉴苏轼的书写风格，晚年从张旭、怀素书法中得到启发，草书线条变得更加奔放圆劲，书法艺术进一步突破。

《江南春三首帖》 倪瓒的落花诗意

倪瓒《江南春三首帖》。（资料图）

“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此语道出了古人爱春、惜春，对江南春天的向往。元末书法家倪瓒的楷书作品《江南春三首帖》就是他吟咏江南春的诗作。此帖共有三首诗，这三首诗不是律诗，也不是词，平仄不齐，用韵自由。他通过不拘一格的创作手法，用细腻的笔触把春天的花鸟草木、光影烟雾等写了下来，诗句写到惊禽打破杏花的宁静、落花滑过人们的衣巾、柳叶掉入水中化成绿萍，观察细致，视角精微。诗的最后，倪瓒也未按一般思路借景抒情，而是直接把自己置于春日的氛围之中，与自然融为一体，表达了他对春天的体悟和对生命的思考。

从书法角度看，《江南春三首帖》布局萧散空灵，淡雅自然，无一丝市侩味，极具美感。全帖以楷书兼用隶法的方式写就，厚重而含蓄。字体大小富有变化，排列错落有致，笔画俯仰呼应，欹侧而不失重心，气息贯穿，疏而不散。字形略扁，取势非常明显，给人一种宽容大度的观感。用笔精到，严整有序，笔势秀逸俊美而无妩媚柔弱之嫌。整体上，这幅字营造了恬淡瘦劲、静穆秀雅、简远萧疏的意境。

倪瓒是一位个性较为独特的书画家、诗人。他参禅学道、浪迹天涯的经历，直接影响了其个性和书写风格。他的书法一改元代书法艺术柔媚浓妍的风尚，由隶入楷的复古追求，让他吸收了晋唐书法的蕴藉清雅之风，同时借鉴了晋唐手札创作和抄经之法，形成了天然古淡的个人书风。倪瓒的书法作品自然流露出“聊写胸中逸气”的创作理念，充满对生活的热爱和对自然的向往。倪瓒和黄公望、王蒙、吴镇被后人称为“元四家”，在我国书画艺术史上影响很大。

《烟江叠嶂图诗卷》 赵孟頫的“另类之作”

元代书法家赵孟頫的《烟江叠嶂图诗卷》，堪称其行书大字中的“另类之作”。此卷现藏辽宁省博物馆，以磅礴气势收录北宋苏轼七言诗《书王定国所藏烟江叠嶂图》。原诗为苏轼题咏画家王诜同名画作，画中展现了春天万物复苏、山峦叠翠、云蒸霞蔚、江水泛漾的景象。画中意境，经赵孟頫笔墨重构，更添春日气象。王诜是北宋将门之后，热爱文艺，尤擅书画，是当时著名的书画家。王诜绘《烟江叠嶂图》，苏轼见到后，赞叹不已，为此画写下诗作《书王定国所藏烟江叠嶂图》。赵孟頫与王诜、苏轼跨越时空的对话，始于他对王诜画作的认可。

《烟江叠嶂图诗卷》。（资料图）

赵孟頫素以“婉丽玉润”的书风闻名，《烟江叠嶂图诗卷》一反常态，尽显雄放之姿。这幅字运笔苍劲有力，横画劲健如刀劈，撇捺似长戟横扫，竖画纵贯纸背，枯润交替间如见风雷激荡。文字结体亦由早期的扁阔转向纵势，字形、大小错落悬殊，行距疏密跌宕，全卷似烟云翻涌，气势撼人。学者评此作“爽朗清俊、挥洒随意”，与其同期书法作品《赤壁赋》《吴兴赋》的娴熟雅逸形成鲜明对比。元代虞集曾赞赵书“笔既流利，学亦渊深”，此卷恰好印证了赵孟頫博采众长后的自我突破——既有“二王”法度之筋骨，又融“苏黄”笔意之奔放。

赵孟頫《烟江叠嶂图诗卷》局部。（资料图）

《烟江叠嶂图诗卷》虽为辽博重器，却历来存在一些争议。卷首乾隆御批“双勾赝品作佳者”，疑指其为后人摹本。后世亦因王诜原画有两个版本，且与东坡诗跋屡经离合，较为混乱，质疑赵书的真伪。但即便存疑，这件作品的艺术价值仍不容忽视。明代书画家文嘉曾见姚氏藏本配赵书苏诗，称“景象奇妙与苏诗甚合”，今人观其笔墨节奏之酣畅、章法布局之宏阔，亦叹“非松雪不能为”。

王诜《烟江叠嶂图》。（资料图）

书法家的书风和性格一样，往往具有多面性。赵孟頫曾自述“我性真且率，不知恒怒嗔”，从这件作品亦可窥一二，诗卷中纵横的笔锋、疏狂的笔法，犹如作者挣脱世俗罗网后的心灵独白。或者说，《烟江叠嶂图诗卷》就是鲜见于其笔端的文人傲骨——以诗画寄归隐之志，借烟江逐心中春日。从这个角度看，这件作品不仅是赵孟頫书风转型的里程碑，更是一曲穿越千年的精神长歌。

（海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