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春韭味儿香

文|朱闻麟

春天里的头刀韭菜是无比鲜嫩的，在这万物复苏的季节里，韭菜也应着春的召唤青绿一片。此刻用这鲜嫩的韭菜清炒已是一道难得的春之味，要是还能与湖里的明前螺蛳搭配，弄上一盆螺蛳肉炒韭菜，那是当令最鲜美的下饭菜了。

我家自留地上种着一垄韭菜，应该有些年头了，从那垄地面被踩得发光犹如水泥地般满是包浆就看得出来。在家乡，韭菜是道一年四季都能吃的必备菜，相比其它蔬菜而言，韭菜不需要太多的管理。虽说父母一有空闲就会到自留地打理，但很少看到他们对韭菜地的关心，多任由其自然生长。只待韭菜长到七八寸高时，父亲才会用镰刀把它们从齐根处割下，留在地下的根茎很快又会萌芽生长，随着气温的升高，韭菜更是日见日长，一茬茬收割一茬茬长，反复如初。虽说此时没有头刀韭菜来得鲜嫩，却也是不可多得的绿叶菜。

乡下长大的孩子是在粗茶淡饭中长大的，而且还有个好习惯，那就是时鲜蔬菜吃不厌，相比其它蔬菜，我对韭菜更是情有独钟，那缘于读书时的一段经历。

还在读初中时，学校离家有五六公里之遥，那个年代还没有自行车，乡村也没通公交，每天靠步行上下学有点儿不现实，只能选择住校。那时家里生活条件差，连带学校的基础设施也一般般，我们一个年级二十多个住校生，同住在一间由教室改成的宿舍里。三排十二张高低钢丝床占去了大部分面积，也没像样的储物柜，只在每排床中间配了课桌，可以放些日常洗漱用品，换洗衣服只能打包放到床底下或直接堆在床尾处。

这应该是我此生住过最大的通铺了，好在这些同学都是年龄相仿，生活条件相似，很快就成了其乐融融的大家庭，享受着简单快乐的大集体生活。

住宿期间的一日三餐都是靠学校食堂解决的，中饭和晚饭是用自己带的米，放到饭盒淘洗干净后上蒸笼蒸的，只有早饭要拿着饭盒到食堂打饭。记忆犹新的是，三年的早饭永远是清一色的米粥加韭菜饼。

还在长身体的阶段，光吃米粥支撑不了两堂课肚子就饿了，学校领导应该是考虑到了这一点，让食堂师傅在煮粥的同时做些韭菜饼。吃上一个韭菜饼并不能保证可以坚持到午饭时间，但有了它填肚子，心里不再饿得慌，也能耐下性子聆听老师讲课，做一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之所以提韭菜会联想到集体宿舍，还另有曲折。一大群同学，虽说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娃，可清晨能早起的也不多，于是打粥的美差总是落在早起的几个人身上，我就是其中之一。打粥是要用饭票的，睡懒觉的那些同学会在前一晚临睡时，把自己的饭票连同饭盒一起装进门边的大竹篮里。早晨去食堂时由一个同学提着就好，回来时所有饭盒都打满了粥，得由两个人一起扛着，走路还得小心翼翼才行，生怕把粥给洒了，那样好事就变成了坏事。

当时的我个子矮，没被安排打粥，而是拿着一个大脸盆，负责购买所有同学的韭菜饼。对于我来说，这不是件难事，把手中的饭票给食堂师傅，接下来就是清点师傅递过来的韭菜饼。二十来个韭菜饼也算是大客户了，看着张师傅把韭菜饼一个个放进脸盆，我在边上报着数，生怕弄错了。因为每人才一个饼，多了还好说，要是给少了，只能自己没的吃。

张师傅是同学的父亲，父子俩住在校门口的值班室里。虽说他与我们不住在一起，但我们常到值班室去玩，一来二往就与他父亲熟悉了，也为解决日后的尴尬事埋下了伏笔。

有一回，也不知是我粗心没点对，还是张师傅没给足，当我端着一脸盆韭菜饼回到宿舍，分发到最后意外发现少了一个。这下可坏事了，我连忙跑到食堂，跟张师傅说少给了一个饼。张师傅听后也没否认，只是一脸无奈地说，自己刚把油锅清理干净装上蒸笼了，手上也没多余的韭菜饼，要不明天早上补。

既然张师傅这么说了，我也没办法，只能期盼第二天能把韭菜饼补给我。在回宿舍的路上，心想这回自己要挨饿了，没想到才走进宿舍，就看到桌上的脸盆里有一小堆撕碎的韭菜饼，心里立马明白，这些韭菜饼应该是每个同学从自己饼上撕下来的。脸盆里的韭菜饼，似一股浓浓的同学情让我无比感动，韭菜饼吃到嘴里也变得更香脆了。

第二天去食堂打粥，我还没开口，张师傅就说昨天欠你一个韭菜饼，今天帮你补上。回到宿舍后，在我的提议下，几个同学一起动手，把饼撕成二十多小块，算是给大家加了餐。也从那时起，只要看到地里或餐桌上青绿色的韭菜，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韭菜饼的模样，仿佛能感觉到那股清香爽口的味道，也让我爱上了韭菜。

还有一年，经过农贸市场时，无意间看到有个摊位在卖韭芽。看着因没有经过光合作用而变成嫩黄色的韭芽，立马有想吃的冲动。我随即买了一把带回家，吃过之后仍是意犹未尽，也是心血来潮，缠在父亲身边，问他能不能想办法，也种些韭芽吃吃。

农技员出身的父亲听后就尝试了起来，他从放工具的小屋里翻出尘封多年的罱杆，撑了条水泥船到村边的小河里挖起了泥，随后把船停到自留地旁的河岸边。上岸后，用镰刀把韭菜齐根割掉，挑了几担乌黑色的湖泥，用湖泥把整垄韭菜根给糊得严严实实。到了开春，看着别人家地里的头刀韭菜可以收割了，父亲用铲刀把已干结成块的湖泥一点点撬开，埋在湖泥下嫩黄色的韭芽就显现了出来。

那一年的头刀韭菜摇身变成了曲曲弯弯嫩白色的韭芽，虽说自家的韭芽形状没卖家的好看，吃起来却更加鲜嫩无比，一口下去满满都是自然的鲜香味。

（本文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