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学丨偶句独行与偶奇并行

偶句独行与偶奇并行

文/张明学

中华传统诗歌，源于“风骚”。从《诗经》《楚辞》，历汉魏六朝、隋唐、宋元明清迄今，无论古近新体诸诗，行文基本取偶。“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贺敬之《回延安》句：“满心话登时说不出来，一头扑在亲人怀。二十里铺送过柳林铺迎，分别十年又回家中。树梢树枝树根根，亲山亲水有亲人。羊羔羔吃奶眼望着妈，小米饭养活我长大。东山的糜子西山的谷，肩膀上的红旗手中的书。”

偶句行文，两句一联。一出一对，一起一落，一呼一应，对对俪谐，双双联翩。起落有致，回环抑扬，节律既成，气韵明畅。此种行文架构，历来似乎已成定规常态。

为诗行文之道，若究其理，诚然有自。古哲倡“天人合一”说，人事物理，俱尊于天。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处混沌。混沌开窍，始分清浊，阴阳，天地，山川，朝夕，明暗，黑白，高低，远近，上下，前后，左右等等，二元矛盾，对立统一，眉目既成，常规即立。

应天道，尊物理。人与动物之行，两足继迈，循环往复。《荀子》言“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一足之迈为“跬”，后足继迈始为步。同样，诗歌在其发展历程中，句式虽有四言、五言、七言和杂言之变，但行文却以偶句两两为续，成为常态定式，自古以来终是其基本型制。

诗入大唐，体式大备。唐代确是文学创新的时代。传奇引出明清小说；诗歌七言成型，与五言并行；词调初创，盛自于宋。格律定型，与古体并行；古体短章之外，又挥洒长篇。长篇行文，又偶中参奇，偶句对对俪谐，双双联翩之外更参以三句同韵连缀之奇句，成摇曳生姿，酣畅淋漓之势。此即应《道德》所谓“二生三”之境。

东汉大科学家张衡有首《四愁诗》，堪称诗中奇葩。四愁分四章以述，诗文如下：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侧身东望涕沾翰。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

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侧身南望涕沾襟。美人赠我琴琅玕，何以报之双玉盘。路远莫致倚惆怅，何为怀忧心烦伤。

我所思兮在汉阳。欲往从之陇阪长，侧身西望涕沾裳。美人赠我貂襜褕，何以报之明月珠。路远莫致倚踟蹰，何为怀忧心烦纡。

我所思兮在雁门。欲往从之雪雰雰，侧身北望涕沾巾。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路远莫致倚增叹，何为怀忧心烦惋。

此诗上承“风骚”，四章复沓源于“诗”；“兮”字为叹源于“骚”。生而有根。更有二奇：七言为诗，五十年后始有曹丕，五百年后始为正体。此为一奇。更奇的是，每章开首“三句同韵连缀”，构成奇句架构，与偶句并行。直到遥遥五百年后，唐之古体长篇和初创新体之词，才多用这种偶奇结合的行文架构。但张衡与曹丕这种诗，只是孤篇独章，当时未成气候。

唐代是艺术创新的一代。大唐诗人在致力于格律诗的创作外，又革新了古风长篇的创作型制。他们笔下的古风，不仅有长短杂言句之变，除了四言、五言、七言这些常规句外，还杂以三言、六言、九言等句式。更在偶句行文的框架内，做了奇句即三句同韵连缀的成功尝试。

一生二，二元结构，只初成直线与平面。二生三，三为止境，三维架构，即入立体空间。看三级跳远，一足起，二足跨，并足腾跃。听操练口令“一二一”，三音连缀，气韵铿锵。三臻止境，是谓天道，又筑上、中、下三维空间；构起、兴、收事物发展三步定势，凡物与事，其起也勃，其兴也盛，其收也安。三即为众，入万变化境。

所以唐人古体长篇，句取杂言，长短并用，行文偶奇相生，是尊天道，应物理。于是行文情思自由驰骋，瑰奇奔放，句法也灵动多变，敛纵收放自如。在偶句的体制内相机掺入三句同韵连缀的结构方式，使诗行气缓急舒促为用，节律疾徐相济，更能曲尽情致，使人吟诵情畅意足，有淋漓痛快之感。

三句同韵连缀在古人的古体诗篇中，多少不拘，居处不定。

仅一处的，如杜甫《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的行文结构是：“2223222”，三连句居中：“巴陵洞庭日本东，赤岸水与银河通，中有云气随飞龙。”

如岑参《西亭子送李司马》也是：“2223222”，三连句居中：“坐来一望无端倪，红花绿柳莺乱啼，千家万井连回溪。”

如李白《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是：“22223222222222”，三连句偏前：“影落明湖青黛光，金阙前开二峰长，银河倒挂三石梁。”

他的《梦游天姥吟留别》“2222222222222222222232”

《将进酒 》“222222222223”、

《日出入行 》“223222222”等，也各有一处。

两处的，如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23322222”，居前：“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

如高适《赋得还山吟送沈四山人》“323222”，一居首：“还山吟，天高日暮寒山深，送君还山识君心。”一偏前：“山间偃仰无不至，石泉淙淙若风雨，桂花松子常满地。”

多处的，如杜甫《饮中八仙歌》“233322232”，则多达四处，三居前：“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麹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世贤。”“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一居后：“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

岑参《 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一诗更特别，整篇三句连缀“333333”，而且三句同韵，可以看到张衡《四愁诗》的影子。兹照录于此：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

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伫献捷。

句取杂言，长短不拘，偶奇并用。我们可以看到，唐人这种长篇古风，确实充分展现了他们的艺术创造力。我们是否也可看到了，唐人古风与词、曲在语言形式上的渊源关系，或者说唐人的古风创作，为宋词元曲不论长调短调，打开了语言形制的新天地。这种偶奇并用，互谐互补的行文架构，在词曲里大行其道。

仅举几例词曲如下：

《渔歌子》单调27字。

（2，3）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张志和）

《浣溪沙》双调 42字。

上阕 三句（3）。

下阕 三句（3）。

游蕲水清泉寺，寺临兰溪，溪水西流。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静无泥，潇潇暮雨子规啼。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苏轼）

《蝶恋花》双调 60字。

上阕 五句（3，2）。

下阕 五句（3，2）。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柳永）

《疏影》双调110字。

上阕10句（3，3，2，2）。

下阕10句（3，3，2，2）。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珮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见幽香，已入小窗横幅。（姜夔）

散曲

睢景臣《哨遍·高祖还乡》（3，3，3，2，3）

占位社长排门告示，但有的差使无推故，这差使不寻俗。一壁厢纳草也根，一边又要差夫，索应付。

又是言车驾，都说是銮舆，今日还乡故。王乡老执定瓦台盘，赵忙郎抱着酒胡芦。

新刷来的头巾，恰糨来的绸衫，畅好是妆么大户。

【作者简介】张明学（男），字鉴之，1939年1月生，河南渑池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三门峡市楹联学会顾问，国风诗社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