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柏林电影节最大的担心已经成真了

第75届柏林国际电影节

上周末，第75届柏林国际电影节落下帷幕，除了备受关注的主竞赛单元，本届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情况就是视点单元（Perspectives）的初次亮相。

这个单元之所以吸引了众多媒体和影评人，首先因为它是电影节最新委任的总监特里西娅·塔特尔（Tricia Tuttle）宣示威信的重点“大作”，某种程度上也是被砍掉的、备受好评的奇遇单元的“代餐”。

了解柏林的“奇遇”单元，请点击看下面这一篇：

柏林电影节，你糊涂啊！！

其次，视点单元可能的确比奇遇单元要神秘很多：该单元的所有影片都是入选导演的第一部剧情长片，除非某些创作者有过短片或者纪录长片创作经历，外界关于这些创作者几乎没有什么好的参考和抓手。作为观众，我们唯一能仰赖的基本就是艺术总监和视点选片团队的眼光和思路，所以也多少让人捏了一把汗。

不过把这个单元全部影片看完之后，大家普遍的感受是稍微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差。本来可能以为最坏情况是会看到一堆非常平庸的缺乏独特风格的最传统意义上的剧情片，但实际上情况并非如此，整个单元十四部电影题材各异，手法上也各有各的特点，因此看下来并没有感到非常乏味，尽管也有零星一两部有点像是照顾地区平衡选进来的电影，但总体来说平均水平在线，有几部颇给人一些惊喜。

客观来看，这样的结果并不让人特别意外。

一方面作为欧洲三大电影节之一以及年初最重要的电影市场，柏林的资源并没有总监和团队的整体更换而有丝毫减少，所以选到质量不错的影片并不会变得困难很多。另一方面，根据柏林电影节官网，本次视点单元由电影节总监、联合总监以及全景单元、新生代单元和论坛单元负责人共同策划，这也就意味着视点在等级和建制上与之前的奇遇类似，依旧是一个主竞赛之下半格，其他各单元之上半格的非典型次级单元。那么至少在这个层面上看，视点选片维持在一定水准不难达成，各单元对这样一个单元的出现并不陌生，处理它的存在也不会对其他各单元构成太大挑战。

剩下的问题完全就是主观层面的策展思路了。

在柏林电影节官方网站上，视点单元成立的初衷旨在“展示真正的突破性人才”（genuine breakthrough talents），如何理解所谓“真正的突破性”，剧情长片首作的突破性能突破到哪里，确实都是不容忽视的问题，毕竟人不是神，哪怕天才的长片首作多少都会有一些缺憾，更不用提作者性的建立、视听系统的完善都需要大量时间的堆积。尽管不排除可以通过首作在一定程度上看出创作者之后的成长方向的可能，但创作者在首作时往往处在极不稳固的状态，因此追求完整视听系统既是奢求、也无必要，视点单元更加注重的从理论上说应该是潜力而不是实力，追求的是创造而非完整，这些影片可以“七扭八歪”，但绝不该平滑整洁。

这样的策展方向难免和奇遇单元有重叠之处，但对潜力的根本追求还是会让它与之前的思路不太一样，这不仅要求策展人成为某种“预言家”，也要求观众构建新的评价体系，产生新的观影角度。

那么，现实如何？抛开非常主观的个人喜好，我们尽量从事实层面来概括今年的的策展方向：

首先，所谓“突破性”的基础是当下性。虽然每个国家和地区关心的题材、议题都不一致，但视点所展示的一定都是目前人们最关心的。这其中最好的例子当属法国导演瓦伦丁·卡迪奇执导的零差评影片《夏日约会》。

影片以刚刚过去半年的巴黎奥运为背景（可以说是整个电影节上最具即时性的影片），刻画了一个从诺曼底来到巴黎看奥运的女孩，她身材稍显壮实，外形上给人一种憨憨的感觉，但同时又感性勇敢，这种反差让人物本身充满了幽默与张力。《夏日约会》是一部变形的度假电影，虽然体量不大，只有70多分钟，但是隐含了一些关于巴黎奥运背后的政治和社会议题，比如对巴黎市政府流浪汉的驱逐等等，创作者并没有试图在影片里表达自己对奥运的拥护或者反对，而是通过一个外来者的视角看待光鲜以及背后的东西，对奥运做了一个全方位的展示，最终这些不同的面向也融入到女主人公的人生阅历当中，构成了她个人经历的重要部分，使得影片脱离了宏大背景，落回到个体身上。这部影片之后大概率也会在国内电影节展上看到，是一部不容错过的佳作。

《夏日约会》

除此以外，我们还能看到美国影片对少数族裔的关注（《疯狂的账单》和《黑人新闻》）；德国影片对前东德地区“右转”的关注（《向世界挥拳》，影片内容完全映照了电影节后德国选择党在选举中崛起社民党选举败北的现实）；对女性内心世界、外部环境细致入微的探索（《我们相信你》《女孩，你怎么了？》《假想敌》）；以及对阶层问题、贫富差距的持续探讨（《夜未央》《和解》）等等。

与其他单元保持一致，视点单元也是整个电影节政治性的生动体现，虽然我们不得不承认柏林电影节作为一个政府资助项目正因政治风向的变化而日趋保守。

从议题当下性再往前进一步，视点单元非常重视创作者介入当下的视角，其中影片大多都在展现没有或很少被人触碰过的世界角落。

比如鲜少在影像中被关注到的美国波多黎各和多米尼加移民、欧洲的菲佣群体，他们生活的常态如何？一个青春期女孩对于各种不同的、流动不定的性取向有怎样的敏感试探？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人主观上如何处理和世界的关系？这里面最有趣的之一是美国导演乔尔·阿方索·巴尔加斯执导的影片《疯狂的账单》。

《疯狂的账单》

该片描绘了一个与妹妹和母亲生活在一起的纽约拉丁裔废柴男主，有一天突然得知自己要成为父亲，于是开始和自己懒散的生活态度做斗争。影片的一大优势固然在于描绘了一个比较边缘的群体，但真正重要的是创作者对这个群体的交流方式进行了非常生动的刻画：他（她）们几乎不是在对话，而是高声吵架，不断地重复相同的词句，直到不欢而散，而这种方式既是种族的、文化的也是阶层的。通过低成本、小剧组、半即兴的方式，导演巴尔加斯抵达了很多大制作乃至独立电影无法抵达的粗粝真实。

当然，《疯狂的账单》把人物安排在画面角落，让他（她）们被迫让位于外部空间，这些构图和创作者的调度方式都揭示出创作者作为导演的野心，而这也是另外一个层面的问题了。

除此以外，葡萄牙导演托马斯·葆拉·马克斯执导的影片《若昂饰演利贝尔达》关注的核心问题是如何用元电影的方式让变性者从一个男性导演身上取得电影的制作权和话语权，从而确立自己的主体地位。身份政治创作向更加细微、少数、流动的方向发展，这也是今年柏林电影节一个显著的特征。

《若昂饰演利贝尔达》

由上述这些影片也能看出，视点单元最后但也是最关心的依然是形式和手法的敏感度。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有了一个好的题材和介入题材的角度固然重要，但如何通过视听手段表达一个新鲜的话题是根本中的根本。

比如，我们看到美国导演卡希尔·约瑟夫执导的影片《黑人新闻：条件与条款》就使用了一种复合的方式，将家族档案、科幻虚构、搬演片段使用一种百科全书的方式进行编码，同时配以精心设计的声景，为整部影片赋予一种穿越时空的宏大体验。

《黑人新闻：条件与条款》

视点单元的费比西奖获奖影片、乌尔什卡·朱基奇执导的《女孩，你怎么了？》非常重视声音的使用，用一种非常连贯一致和精密的视听逻辑去展现女孩内心和外部世界的复杂互动和力量对比。

《女孩，你怎么了？》

弗洛里安·波赫拉特科执导的影片《如何正常和另一个世界的怪异》用快速剪辑和超现实段落去展现主人公在停止服用药物后精神错乱的状况。多样化、风格化是这些影片的表象，其实质还是创作者如何以自己特殊的方式理解、感知世界，这也是一位优秀的创作者无法被替代的能力所在。

《如何正常和另一个世界的怪异》

从这些角度上说，视点单元里不乏真正具有原创性且技法纯熟的作品（比如上述作品），也不乏单个画面控制比较成熟，但缺乏内在和视听逻辑和理念的作品，也不乏一些缺乏原创性但完成度不低的“模仿秀”作品，比如最终获得该单元大奖的影片，墨西哥导演埃内斯托·马丁内斯·布西奥执导的《魔鬼之烟（把烧过的火柴放在同一个盒子里）》就是一个例子。

《魔鬼之烟（把烧过的火柴放在同一个盒子里）》

本届柏林视点单元大奖

影片描绘了一个失去父母五个兄弟姐妹和他们的祖母的家庭群像，从方法上很难不让人想起2022年的金熊奖电影《阿尔卡拉斯》（卡拉·西蒙）或者2023年的《图腾》（莉拉·阿维莱斯），如果在主题或者视听上没有更多想法或者更强能量，难免让人失望。无独有偶，该单元特别提及奖、阿诺·杜菲和夏洛特·德维莱尔斯联合执导的影片《我们相信你》只能称得上是半扇《坠落的审判》，创作者强行操纵的反转也缺乏深度和复杂性。

我们无意置喙评奖结果，但这两部影片的获奖确实揭示出一些电影节制度层面的问题。

首先，如果对比被新总监塔特尔砍掉的奇遇单元就会发现，视点的奖项数量明显减少了（奇遇单元每年都有3-4个奖项，4-5个影片获奖），因此奖项容错率也就显著降低了，更好的影片更容易被评奖环节忽略。

其次，在塔特尔之前，柏林电影节早已存在“最佳长片首作奖”，但这个奖的评选范围实际上囊括了从主竞赛到全景、论坛、新生代各个单元。从今年开始，“最佳长片首作奖”的评选范围缩小到了视点这一个单元当中，其他单元长片首作失去了评选资格，这无疑是一种负面的人为干预，毕竟从个人观感上说，其他单元有一些非常值得关注的剧情长片首作，遑论非剧情长片首作，这种评奖机制对于其他单元只能比以往更不公平。

如果再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将今年的视点单元与之前的奇遇单元做一点简单的对比，也能发现其中存在的问题：一种过分的规整：视点单元评奖要求是“剧情长片首作”，这本身就是一种多少有点过时的体裁分类法，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创作者体裁和类型融合的更多尝试——今年视点只有一部《黑人新闻》可以算是混合类，往年奇遇单元可以达到四五部甚至更多；片长方面，整个视点单元的规格整齐得有点瘆人，全部都在70—120分钟之间，60—70分钟的中片和120分钟以上的长片、超长片完全不见踪影。

有趣的是，柏林官方的投报要求只列出“60分钟以上”和“剧情片”这样的硬性指标，所以我们还无法确定时长是否是一种潜规则，但今年并没有看到片长这个指标上更加奇特的作品，无论如何是一种遗憾。

最终，当我们回顾视点单元成立的初衷——旨在“展示真正的突破性人才”——的时候，就会发现今年这个目标只是实现了其中一小部分。对电影各项规格限制得太死，最后只能是自缚手脚，让首作单元成为一个与创作者福祉和才能均无干系的噱头。也许，现在的我们已经可以放弃期待「奇遇」的回归，但期待一个更加多彩自由的「视点」，也许还有一线可能？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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