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晚上,江西上饶的李建国特意多灌了半碗排骨汤。他知道,过了今晚,家里的饭桌上又要少几个人。果不其然,初七早上五点多,窗外就传来汽车打火的声音。他裹着被子眯着眼数:第一辆是村东头开挖掘机的阿强,第二辆是在义乌卖小商品的小芳,第三辆...第三辆好像是老张家儿子的新能源车,车灯亮得晃眼。
这些天李建国就像在看一场快进的电影。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村口还只有几辆破三轮,到除夕晚上,村里突然停满了外地牌照的轿车。年轻人穿着簇新的羽绒服在巷子里溜达,小孩举着荧光棒追跑,连平时总阴着脸的老支书都换上了红棉袄。
李建国跟着父母挨家拜年,发现家家客厅都摆着平板电视,墙上挂着孩子的奖状,冰箱里塞满了从城里带回来的零食。
最热闹的是大年初一。祠堂前搭起临时舞台,返乡的年轻人表演街舞,老人们坐在小马扎上嗑瓜子。
中午在晒谷场吃百家饭,李建国捧着搪瓷碗,碗里堆着各家主妇塞来的红烧肉。下午有人提议赛龙舟,于是二十多个壮劳力抬着积灰的龙舟下河,溅起的水花把岸边看热闹的老人裤脚都打湿了。
但热闹就像放烟花,炸开后很快消散。初二开始有人陆续离开,初三走了一拨,初四又走一拨。李建国发现,那些平时在微信群里聊得火热的"XX村兄弟群",消息提示音突然就安静了。
初六晚上,他去小卖部买烟,看见老板娘正在整理货架,"唉,又要冷清了",老板娘边说边撕下一叠过期的福字贴纸。
初七早上十点,李建国被母亲叫醒吃午饭。他迷迷糊糊走到二楼阳台,突然愣住了——昨天还停得满满当当的村道,现在只剩他那辆银色面包车。墙角还堆着没扫干净的鞭炮屑,几只老母鸡在空地上漫无目的地啄食。
他下楼转了一圈,整个村子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涧的流水声。在村头老槐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裹着棉袄打盹,连他们的咳嗽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建国啊,啥时候走?"张奶奶颤巍巍地递来一把花生。李建国数着手里的开工通知:"初十。"他知道,等他走后,这个住了三十多年的村子,就只剩下二十几个老人和一群没人喂的猫狗。手机突然震动,工作群里发来了返程注意事项。
他望着远处的青山,想起去年春节后离开时,父亲偷偷往他行李箱塞了两罐自家榨的茶油,现在那两个空罐子还在床底下。
下午,李建国开车去镇上买化肥。路过村口时,看见几个背着书包的留守儿童在玩鞭炮。他们的父母可能已经在几百公里外的工厂流水线上,而这些孩子,要等到下一个春节才能见到爸爸妈妈。李建国摇下车窗,山风卷着油菜花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突然觉得,也许每个人都是候鸟,在故乡和远方之间,永远在寻找一个能安放生活的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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