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词锦句里彷徉，感受古韵之美（三十九）

《溪深难受雪，山冻不流云》

寒溪凝作玄玉髓，峭壁垂落冰蚕丝。雪粒未触水面，早被溪魂吞入腹中，化作七窍玲珑的冰魄。古松虬枝上悬着三更月，竟将云气冻成青虬须，垂落时惊破满谷岑寂。

樵子踏雪过溪，屐齿啮碎琉璃镜。深潭忽睁冰眸，倒映出前朝采药人未取走的石臼，臼底尚存半捧未化的鹤唳。山形如铸铁，云絮凝作青铜鼎耳，风过时铿锵作响，原是轩辕帝锻剑炉中未熄的冷焰。

玄豹潜行处，爪印忽凝作梅痕。雪影沉入溪底，竟自结成水晶棋盘，黑白子原是未消的星斗与冰珠。冻云裂帛声里，见山脊银甲下暗藏翠脉，恍若太乙真人醉后掷落的碧玉簪，簪头犹带昆仑雪水淬炼的青芒。

钓叟收竿时，竟将半溪寒碧挑上眉睫。山影愈冻愈显嶙峋，云脚钉入虚空处，恍见女娲补天时遗落的五色钉。忽有松果坠冰潭，涟漪未起先凝，方知动静原是同根生——冻住的是形骸，流转的才是魂魄。

夜半风撕冻云，漏下碎琼乱玉。溪底冰纹忽现蝌蚪篆，原是仓颉造字时失落的寒章。山骨铮铮作龙吟，惊起千年积雪，始悟深与冻皆是障眼法——溪纳雪时天地正在吐纳，山锁云处岁月方才涅槃。玄冥境中，万物皆在冰弦上走针，绣着不生不灭的偈语。

《一江烟水照晴岚，两岸人家接画檐，芰荷丛一段秋光淡》

烟水漫漶处，江心如拭净的青铜镜。晴岚非雾，原是西子浣纱时遗落的吴绫，被秋阳熨成半透明的冰纨。画檐参差，竟将青空剪作碎玉，瓦当滴落的雨珠串成前朝乐师未谱完的商调曲。

舟过荻港时，见两岸粉墙浸在烟水里，窗棂格影恍若揭裱的《清明上河图》残卷。捣衣声起，惊散江心云絮，碎银般的涟漪里浮出陶朱公沉箱的秘语。画檐忽垂丝络，原是蛛网偷学《营造法式》，将晨露编作悬针篆。

芰荷丛中，枯柄擎着褪色的罗伞。秋光淡极，竟把残叶镂成蝉翼，叶脉间尚存未褪尽的绿魂。野凫破水处，忽见汉宫铜仙承露盘倒映波心，接住的却是三两颗欲坠未坠的寒星。风过时，枯荷齐诵《离骚》，惊起沙鸥斜掠，翅尖蘸墨在暮空题写「楚」字。

暮色浸透画檐，炊烟与江雾结盟。芰荷折腰处，忽现六朝采莲舟的龙骨，锈蚀的钉眼正渗出胭脂色的暮霭。晴岚漫卷如裂帛，露出江底沉眠的星斗——原是始皇封禅时坠落的玉璧，被流水磨成浑圆模样。

夜半露冷，烟水凝作玄霜。画檐翘角挑着半枚残月，竟似钓起广寒宫失落的银钩。芰荷丛中忽绽冰纹，原是洛神醉后以凌波微步写就的《秋水》注疏。方知浓淡皆是幻相：江流未改而烟水常新，秋光虽淡竟藏千载玄黄。人在舟中，舟在画里，画在天地未题款的素绢上洇成一点苍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