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词锦句里彷徉，感受古韵之美（三十一）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金鳞跃波，碎玉迸空，三万顷琉璃乍破，原是晴光泼洒处西子笑靥。苏堤春晓时雷峰塔影入水成剑，劈开钱塘千年龙气，溅起漫天星斗尽化白鹭，驮着白居易"绿杨阴里白沙堤"的诗笺，掠过保俶塔尖直上重霄。葛岭流霞染透林逋放鹤的素袍，孤山梅花暗香凝作六和听涛的梵音，忽被画舫吴歌惊散，坠入湖心亭化作二十四轮明月。

霎时墨云翻涌，天公倾砚，群峰顿失嶙峋骨相。南屏晚钟撞破雨幕，声声皆带黄公望《富春山居图》的苍润笔意。三潭印月处忽现巨鳌负碑，细观原是米芾泼墨山水的氤氲气象。岳王庙檐角铁马骤响，恍若武穆枪挑贺兰山的铿锵余韵，混着于谦石灰吟的清气，在雨丝中织就半幅《千里江山图》。

晴时湖面如吴越鲛人织就的七色鲛绡，雨中山色似谢灵运屐齿踏碎的五彩云母。苏小小油壁车辙印里，晴雨交替处绽开曼殊沙华；济公蒲扇摇动间，空蒙水雾中隐现灵隐五百罗汉金身。断桥残雪未消处，许仙伞骨撑开前世今生，法海钵盂盛着六朝烟雨，俱在潋滟波光里融作禅机偈语。

忽见跨虹桥畔惊雷裂帛，霎时云收雨霁。双峰插云间垂落七彩天绦，恰似东坡醉书湖上初晴后雨的诗轴，又似青藤道人狂草中飞出的墨龙。湖心跃起金鲤，衔着骆宾王未烬的檄文，白娘子水袖卷来南华经残页，皆在斜阳返照中化作漫天流霞。钱王箭潮退去处，西泠印社金石铿然，奏响的竟是张岱《西湖梦寻》里冰裂纹的绝响。

湖山不语，晴雨皆禅。岳鄂王英魂化入满湖莲花，于忠肃清气凝作绕堤烟柳。葛岭丹炉余烬未冷，已煅就半湖星斗半湖月；灵隐梵钟余韵犹存，早度尽千载晴岚万古愁。水色山光间，分明见得华夏文脉如孤山鹤影，在潋滟空蒙中翩跹起舞，直教那晴也是诗，雨亦成偈。

《风月清江夜，山水白云朝》

清江卧如琉璃，月华凝作流萤三千。渔火二三跌入波心，惊起沉眠的米家山水，墨色在涟漪中缓缓洇开，漫成半幅未干的《潇湘卧游图》。夜鹭掠过荻花时，翅尖抖落陆羽《茶经》残页，字句随漩纹沉入水府，化作鲛人梳妆镜边的碧螺春雾。

溯流至寒山寺下，钟声碎作银鳞。张继枫桥泊舟的缆痕，早被苔藓绣成《枫桥夜泊》的平仄韵脚。忽见浪花捧出青铜爵，爵耳缠着吴越软语，斟满范蠡五湖舟中的烟雨。这脉脉清辉，原是西施浣纱时遗落的素练，经三千年星霜漂洗，犹带兰萝香。

破晓时见群峰沐云，青霭漫过谢朓诗笺。黄山始信峰顶松针垂露，分明是渐江和尚焦墨点苔的笔意，露珠里蜷缩着弘仁《晓江风便图》的淡赭远帆。忽有白猿跃涧，爪尖勾起云门文偃的禅杖，杖头铜环震响，惊散王维辋川别业残存的半阕鹿柴空翠。

最是白云生处，雁字裁开天青釉色。黄公望《富春山居图》的赭石坡岸遇风化雾，渔舟搁浅处，严子陵钓竿悬着半枚汉时残月。这流转的云气，原是陶弘景应答齐高帝诏书的松风，被徐霞客竹杖挑入行囊，洒作万里霞踪。

暮色四合时，山水皆成淡墨拓片。方知倪瓒《容膝斋图》的留白处，藏着一部液态的《南华秋水篇》：江月恒照古今，而人不过庄生蝶梦；云山阅尽兴废，终化作石涛画论中的一记渴笔。天地逆旅，风月为烛，惟见清江抱山而流，白云御风而游，共谱这无始无终的太古琴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