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俭教授：从争议到革命，肝癌绝境的“生命之舟”——ALPPS手术

ALPPS手术，这一由德国Hans Schlitt教授于2007年创立的手术方式，历经多年的发展与改良，已成为肝癌治疗领域的一项革命性技术。从最初的数十例报道，到如今在全球范围内的广泛应用，ALPPS手术为那些面临无法切除困境的肝癌患者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希望。然而，创新之路从不是一帆风顺的。ALPPS手术在初期也面临着诸多争议和挑战，但正是这些争议和挑战，推动了技术的不断进步和完善。

本期【医悦汇】邀请到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周俭教授做客对话大咖栏目，回顾了ALPPS手术的发展历程和成就，更通过真实的案例，展示了创新在临床实践中的巨大价值和意义。

医悦汇：请问ALPPS手术为患者带来哪些全新的获益？该手术解决了既往的哪些难题？

周俭教授：ALPPS手术由德国的Hans Schlitt教授于2007年创立。2012年，全球范围内关于ALPPS手术的报道仅有数十例，随后，该手术被外科顶级期刊《Annals of Surgery》的主编正式命名为“Associating Liver Partition and Portal Vein Ligation for Staged Hepatectomy”。至2013年，《中华消化外科杂志》将其命名为“联合肝脏离断和门静脉结扎的分阶段肝切除术”。

鉴于该手术技术的不断改良，前任国际肝胆胰协会主席、香港中文大学的刘允怡院士，将命名中的“离断”改为“分隔”，这一调整更为贴切，因为在实际操作中，无需完全断开肝脏，仅需进行分隔，便可进行消融、微波等治疗，或结合其他如蔡氏手术等方法。

部分肝癌患者在确诊时面临无法切除的困境，这往往是因为在切除肿瘤后，剩余的肝脏体积无法满足生理需求。正常情况下，人体至少需要保留30%的肝脏体积即可满足生理需求，若肝脏存在硬化或纤维化，则需保留更多，如40%甚至50%以上。因此，多发肿瘤的患者常因切除肿瘤后剩余肝脏体积不足而无法进行手术。

然而，肝脏具有惊人的再生能力，能在1至2周内增大至原来体积的一倍甚至更多。正是基于这一特性，Hans Schlitt教授于2007年提出了分阶段手术的理念，即先让剩余的肝脏体积增长至足够大，再进行肿瘤切除。

今年，我们医院就遇到了两例在短短一周内肝脏体积增长了一倍的患者。虽然大部分患者的增长幅度在70%至80%之间，但这一增长足以使原本因肝脏体积不足而无法手术的患者获得手术机会。当然，在选择患者时，我们需要进行严格筛选。

2013年，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肝外科成功完成了亚洲首例ALPPS手术。与国外多为结肠癌肝转移病例不同，中国的原发性肝癌患者中有80%伴有乙肝、肝硬化等基础疾病。因此，我们探索了具有中国特色的ALPPS手术。当时，我们对45例原发性肝癌患者进行了ALPPS手术，并在《Annals of Surgery》杂志上发表了相关研究成果。这些患者的3年生存率达到60%，5年生存率更是高达40%，远超当时药物治疗的平均生存期。

近期，我们完成近200例ALPPS手术，其中100多例为肝细胞癌患者，其余为结肠癌肝转移患者。随着经验的积累，患者的生存率不断提高，最近统计的5年生存率已超过50%。

因此，ALPPS手术无疑是一项革命性的手术，为那些中晚期、原本只能依靠药物治疗或局部治疗延长生命的患者带来了新的希望。手术后，大部分患者在一年内甚至无需服用抗癌药物，即可实现“cancer free drug free”（无癌无药）状态，生活质量得到显著提高，5年生存率也大幅提升，为他们带来了长期生存的可能。

医悦汇：对于青年外科医生，您认为他们应该如何在现在这个时代把握机会，在以后的成长路上去发光发热？

周俭教授：创新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尤其是在医学领域。我作为肝脏外科及肝移植领域的从业者，已历经三十余载春秋，这一路上，是在前辈汤钊猷院士和樊嘉院士的悉心指导和引领下，逐步积累与成长的。

提及ALPPS手术，是源于2013年我参加的美国迈阿密肝胆胰外科会议。当时，这一手术在国际上颇具争议，与会者各抒己见。一方认为其并发症及死亡率高，而另一方则主张，尽管存在这些风险，但手术确实为部分患者延长了生存期，为他们带来了长期生存的希望。因为无法手术的患者如肝癌、胆管癌及肝门胆管癌等，其生存期往往极为有限，通常不超过两年。

尽管我国结肠癌肝转移患者并非主流，但我坚信，手术技术是可以掌握并运用的。在应用过程中，我们也积累了宝贵的经验，特别是在并发症处理及术前术后管理方面。

2013年，我参会归来后不久，便遇到了一位16公分大肿瘤的患者，由于肿瘤过大，传统手术难以切除。在伦理委员会的讨论及樊嘉院士的鼓励下，我决定尝试ALPPS手术。令人欣喜的是，术后8天，患者的剩余肝脏体积增长了99%。如今，ALPPS手术已成为我们肝外科的常规手术，部分副教授亦能熟练掌握，我相信在全国范围内，此类手术已累计数千例。

对于青年医生，我始终强调创新的重要性。创新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需要时间的积累和沉淀。在我初入肝癌研究所及肝癌外科时，汤钊猷院士便教导我们，复旦大学肝癌研究所每1～2年总会有“新的东西”出现。那时，“创新”一词或许尚未广泛流行，但“新的东西”就是Innovation、Creation，实际上就是创新的体现。进入21世纪后，樊嘉院士更是明确提出，医生需兼具技术与学术，通过学术研究推动技术创新。

在临床实践中，我们会不断遇到新的问题和挑战，这就需要我们勇于尝试新的方法和技术。例如，ALPPS手术结合“废弃肝”的利用，便是在临床实践中遇到难题后的创新尝试。2015年，我遇到了一位急需肝移植的6岁患儿，由于供体稀缺且患儿家庭情况困难，我决定尝试利用一位肝脏良性疾病患者的“废弃肝”进行移植。经过伦理委员会的批准和精心准备，手术最终成功实施，患儿现已健康成长。此后，我们又成功将这一技术应用于成年人肝移植，为患者带来了新的生机。

这些成功案例让我深刻体会到，从临床问题出发，勇于尝试新的方法和技术，是解决以往难题的关键。因此，我鼓励青年医生在临床实践中不断探索和创新，为患者带来更多的希望和福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