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丨刺桐雨

福建泉州东西塔 视觉中国 资料图

离开泉州那天，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将整座城市温柔包裹。出租车沿着中山南路缓缓拐弯，我透过车窗，目光紧紧锁住后视镜里的东西塔。那两座古老的建筑，在朦胧水雾中渐渐洇散，化为两团青灰的墨渍。我忽然想起余光中那句“刺桐花开了多少个春天”，喉间泛起海蛎煎的咸香。

记忆里，老巷的石板路似乎永远湿漉漉的，仿佛藏着说不完的故事。小时候，邻家阿嬷总爱将海蛎壳整齐地晾在门槛前。那些灰白的壳片，在灿烂的日头下闪烁着珍珠母般的光泽，宛如细碎的星辰。如今，曾经的海蛎壳早已被精致的树脂工艺品取代，可每个黄昏，当我路过巷口，耳边总会不由自主地响起那熟悉的沙沙声。我仿佛又看见阿嬷裹着蓝布头巾的身影，她手持竹耙，轻轻翻动着贝壳，那声音轻柔得如同退潮时海水亲吻沙滩的喃喃细语，带着几分眷恋，几分温情。

再次踏入开元寺，古榕又添了几缕气根，像是岁月馈赠的神秘礼物。还记得高考前夜，月色如水，我怀着忐忑与憧憬，在古榕的树洞小心翼翼地塞进一张纸条，上面写满了我的志愿与梦想。二十年悠悠而过，那些写着“北京”“上海”的愿望，早已在远方的土地上生根发芽。而这棵古老的榕树，依旧静静伫立在晨钟暮鼓之中，它垂下长长的胡须，像是一位忠诚的守望者，默默替每个离乡的游子守护着最初的纯真与梦想。在袅袅香火的萦绕下，我仰头凝视着老树，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原来，树比人更懂得坚守的意义，它见证了岁月的变迁，却始终扎根于此，不离不弃。

城南的红砖厝，正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渐渐消失。曾经，那一座座红砖砌成的房屋错落有致，燕尾脊上的滴水兽威风凛凛，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辉煌。然而现在，随着一声声巨响，滴水兽摔成无数碎片，在刺眼的阳光下折射出细小而绚烂的彩虹。时代发展滚滚向前，可那些散落在地的碎瓷片，分明在无声地讲述着另一种深沉的乡愁。当十二棱红砖砌成的山墙轰然倒塌，我们失去的，又何止是一座古老的建筑？那是祖辈们在檐角精心镌刻的月光，是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温暖记忆。

后渚港的汽笛声，依旧在每个子夜准时响起，宛如一首古老而悠长的歌谣。咸腥的海风肆意掠过蟳埔女那绚丽的簪花围，将渔船的灯火吹得摇曳不定，好似夜空中闪烁的星子。小时候，父亲曾对我说，每一艘远航的船，都系着游子无尽的目光。那时的我，年幼无知，根本无法理解他抚摸船舷时那深沉的沉默。如今，我独自站在集装箱堆积如山的码头，看着铁锚在混凝土岸壁上擦出耀眼的火花，心中猛然一惊，原来不知不觉间，连大海也披上了冰冷的钢铁铠甲，变得如此陌生而遥远。

当清源山的雾气悠悠漫过老君岩，山脚下奶茶店的霓虹灯光，正渐次亮起，五彩斑斓。老君岩的石像静静端坐，衣褶里不知何时栖息着几只新燕，它们欢快地跳跃着，嘴里衔着的春泥，混合着咖啡渣与珍珠奶茶的甜腻气息。我站在山腰，仿佛站在了古今的交界点上，一边是手机导航里冰冷的电子女声，一边是晨练老人悠扬婉转的南音唱腔，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云雾中奇妙地交织在一起，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两个泉州，在平行时空里相互问候，诉说着岁月的变迁与沧桑。

临行前，我特地前往文庙，虔诚地烧了一炷香。朱漆的棂星门上，新贴的二维码闪烁着幽蓝的光，宛如一扇通往另一个神秘维度的入口。一群身着汉服的少女，手持自拍杆，笑语盈盈地掠过泮池。池中，锦鲤受惊，匆忙逃窜，激起层层涟漪，将檐角蹲兽的倒影无情地荡碎。我轻轻抚摸着那些被游客摸得发亮的石鼓，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它们可还记得当年书生指尖的温度？

机场高速两侧，刺桐花正开得如火如荼。猩红色的花瓣，在雨水的无情拍打下，纷纷飘落，洒在挡风玻璃上，宛如谁来不及擦干的伤心泪痕。办理登机手续时，行李箱滑轮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醒目的白痕，像极了小时候用粉笔在骑楼下画的跳格子线。只是这一次，我跨过去的，不再是简单的彩色方框，而是横亘千里的茫茫山河。

舷窗外，晋江如一条蜿蜒的金线，在大地上蜿蜒伸展。机舱里，响起系紧安全带的提示音，清脆而急促。我紧紧握住掌心里那片从老宅瓦当上剥落的青苔，那上面还残留着故乡的气息。刹那间，我终于明白，乡愁原来是一种难以治愈的慢性水土不服。我们带着故土的深深烙印毅然出走，从此，每一缕拂过的季风，都成了异乡陌生的呼吸，而故乡，却永远只能在回忆里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