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坚定的开源反对者也倒向了

作者｜薛星星

编辑｜王彬

封面｜百度

中国初创公司 DeepSeek 凭借开源模型引爆全球 AI 行业震动一个多月之后，百度创始人李彦宏先生终于不可避免地改变了他对开源的看法。

2 月 14 日上午，百度毫无预兆地对外宣布，公司将在未来几个月陆续推出文心大模型 4.5 系列，并于 6 月 30 日起正式开源。百度未对开源原因做出更多解释。不久前，李彦宏在阿联酋对外表示，开源模型可以加速技术的传播。

过去几天百度动作频频。2 月 13 日，百度对外宣布文心一言将在 4 月全面免费。2 月 12 日，市场消息称，百度即将于今年下半年发布新一代大模型。百度未对此置评。

去年 7 月，李彦宏在百度内部总监会上称，他知道自己的很多说法会引起争议，但仍然要对外发声，因为不发声就会被其他人带偏。所以，不管是他讲智能体也好、讲开源也好，都是在试图影响外界对于 AI 当前发展状况的理解，以及今后的发展方向。

现在，喊了两年开源是智商税、卷模型不如卷应用的李彦宏先生，似乎终于被外界“带偏了”。

01｜尴尬的境地

李彦宏现在正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

百度是两年前最先跟进 ChatGPT 的上市公司，但 2025 年开年的 AI 行业沸腾并没有太多百度的身影。无论是在舆论场还是在商业竞争中，百度似乎都没有收获太多。

DeepSeek 被外界视作是开源的胜利，可以看作是对李彦宏“开源模型将会越来越落后”最有力的反驳之一。图灵奖得主、Meta 首席 AI 科学家杨立昆（Yann LeCun）说，DeepSeek 成功的最大收获是 AI 开源的价值使任何人都能受益，“正确解读应是‘开源模型正超越闭源模型’。”

苹果与百度的合作传言在市场飘荡了一年，但至今未有明确定数，倒是阿里巴巴最先对外证实了已与苹果达成合作。阿里巴巴联合创始人、董事局主席蔡崇信说，“苹果一直非常挑剔，他们与中国的多家公司进行了交谈。最终，他们选择与我们做生意。”最新市场消息称，苹果仍在继续与百度进行人工智能的合作，以分散风险。百度未对苹果合作与否置评。

过去几天，百度正在逐一打破他们过去为自己立下的种种规则。比如文心一言即将于 4 月全面免费。百度对外解释称，文心一言全面免费是随着文心大模型的迭代升级和成本不断下降。

但这更像是一种对 DeepSeek 的防守性策略。百度是国内最早跟进 ChatGPT 收费策略的公司，文心一言单月会员价格为 59.9 元，而包括字节跳动豆包、月之暗面 Kimi 以及 DeepSeek 等在内的多家公司在 C 端均采用免费策略。

过去一年，文心一言的先发优势正在逐渐被后来者赶超。QuestMobile 发布数据显示，截至去年 11 月，文小言（原文心一言）的月活规模已经显著落后豆包及 Kimi，豆包的月活用户规模大概是文小言的 4.7 倍。

就连 OpenAI 也在 DeepSeek 的冲击之下开始松口，对免费用户开放更多权限。百度宣布文心一言全面免费的同一时间，OpenAI 创始人 Sam Altman 也正式对外宣布，未来 GPT-5 将向免费用户开放。

百度的转向不止于此。过去一年甚少对外谈及基础模型迭代的李彦宏，也开始对外强调百度对基础模型的研发。

百度对外发出的李彦宏在阿联酋的对话实录中，标题没有再延续过去李彦宏一贯强调的应用为先的口号，而是《李彦宏：持续投入 AI 基础设施，训练下一代大模型》。李彦宏说，“我们仍需对芯片、数据中心和云基础设施进行持续投入，用于打造更好、更智能的下一代模型。”

访谈次日，CNBC 对外透露百度即将于今年下半年推出新一代大模型。在这之前，李彦宏对外的说法是“基础模型不能够特别快的迭代”，甚至基础模型迭代速度稍微放缓一点不是坏事。他说，如果老在变，那做应用的人就无所适从了。基础模型两年一个大版本是一个比较合适的节奏。

去年 11 月的百度世界大会上，李彦宏也完全没有谈及基础模型的进展，他谈论更多的是 AI 应用、智能体，甚至一次也没有提及百度的聊天机器人文小言。

他在接受采访时解释，他们的很多研发资源还是放在了外界看来基础的能力或者理想主义者看重的东西。但他觉得没必要把这些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够听懂的东西到处讲，他要到处讲的是几千人万人、几亿人确确实实能用得到的东西。

他那场大会发言的主题是，“应用来了”。

02｜最坚定的开源反对者也倒向了

作为过去十多年来在人工智能领域投入时间最长、投入资金最多的中国科技公司，百度一直试图成为中国人工智能行业的“扛旗者”角色。

去年 3 月 16 日，百度先于微软、Google 及 Meta 率先对外推出了对标 ChatGPT 的文心一言。李彦宏当时颇为自豪。他说，百度作为全球大厂中第一个做出来意义很大，“我觉得很骄傲。”他专门在自己久未更新的百家号上转发这一动态，“百度是全球大厂第一个，Google、Meta 都未发布同类同级产品。”

从那时起，李彦宏就开始密集对外发表观点、接受媒体采访，在各种场合谈论大模型的发展方向。总结来说，李彦宏的表态更多是站在百度已成为大模型领先者的立场上，强调外界应该更看重应用而非基础模型的创新，开源模型不如闭源模型、百度没必要开源。

比如，在文心一言发布几天后，他就对外表示，中国基本不会再诞生一个 OpenAI 了。“OpenAI 诞生是因为美国大厂都不看好这个方向，但现在中国的大厂都看好 AI 大模型，都在做这个方向。创业公司重新做一个 ChatGPT 其实没有多大意义。”李彦宏为创业公司给出的建议之一，是基于大语言模型开发应用，“没有必要再重新发明一遍轮子。”

他的不少发言在过去两年都颇受争议，但争论最激烈的还是关于大模型的开源闭源之争。李彦宏是中国人工智能赛道中最坚定的开源反对者，他不止一次在采访、演讲乃至对内发言中谈及闭源的弊端。

“我觉得开源其实是一种智商税。”李彦宏在去年 7 月接受第一财经专访时说。他的理由是开源模型的成本远高于闭源模型，尤其在 B 端市场，闭源模型更加是一种不经济的选择。他当时认为开源模型的价值仅局限在科研角度，学术研究，或者高校学生想拿来练手等等。

他对百度是否开源的态度是，“市场上一定会有开源的模型，而且是不止一家会开源。在这种情况下，多百度一家开源不多，少百度一家开源也不少。”

在公司内部的总监会上，李彦宏表达得更加直白。他说，我是站在整个产业发展的角度真正讲道理、去看趋势——过去几百年历次产业革命所印证的，就是闭源的效率更高。“这是毫无疑问的，没有人可以 argue 这一点。”

但过去两年，市场上仍有不少头部大厂选择开源方向，包括 Google、Meta 以及国内的阿里巴巴等。一些市场分析认为，相比闭源模型，开源更能够在行业发展早期帮助大厂构建起生态壁垒。比如阿里云 CTO 周靖人就对外表示，大模型应该先注重生态，接着才是商业化。DeepSeek 的创始人梁文峰在解释为何他们选择开源时也说，“我们认为先有一个强大的技术生态更重要。”

现在，随着 DeepSeek 的出圈，开源的生态价值更加凸显。虽然由于用户量激增，DeepSeek 的服务一度处于不稳定状态，但包括亚马逊云科技、微软云、阿里云、腾讯云、华为云、京东云甚至百度云等数十家主流云厂商密集接入 DeepSeek，助推 DeepSeek 在大模型市场进一步普及。

那些过去坚定选择闭源策略的公司开始动摇。行业领头羊 OpenAI 创始人萨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说，在开源方面 OpenAI “站在了历史的错误一边”（on the wrong side of history）。他称，他们需要制定不同的开源策略。

蔡崇信的最新表态更加直接。他在阿联酋举办的 World Governments Summit 2025 峰会上说，“现在如果开发人工智能的唯一目的是打造一个闭源的、像最聪明的博士生和能拿诺贝尔奖的孩子一样的系统，我个人认为这种做法的价值几乎为零。”

李彦宏/图源百度微信

同样在这场峰会上，李彦宏对外软化了他对开源模型一贯的抨击立场。当阿联酋 AI 部长奥马尔·苏丹·奥拉马（Omar Sultan AI Olama）直接向他提问“未来模型的发展方向是闭源还是开源”时，李彦宏的表态有些让步，认为开源模型可以加速技术的传播。

“开源模型可以帮助你获得更多关注，如果你将模型开源，人们会有足够的好奇去尝试它，这将有助于传播这项技术。”李彦宏说。百度在官方微信公众号发布的对谈实录中删去了这一问题。

03｜创新不可计划

2017 年，在大模型正式掀起人工智能浪潮的 6 年前，李彦宏出版了一本名为《智能革命》的图书。他在书中写道，全世界都在为到来的人工智能革命感到振奋，这种情绪就仿佛二十多年前我在硅谷亲历互联网大超初起时所感受到的。

也是在那一年，百度对外宣布了“All in AI”的战略，李彦宏开着百度无人车在北京五环路上直播，为此还收到了一张罚单。

在那之后几年，李彦宏的对外表态中几乎没有离开过 AI。2020 年，他们开始在财报中称呼自己是一家“AI 生态型公司”。过去十多年来，百度在 AI 领域投入规模达 1700 亿元，放在全球也是投入规模最大的公司之一。

这些超前的投入是百度能在 ChatGPT 爆发之初就率先跟上的基础，但或许也正是这些持续多年的投入，也让百度有了更多包袱。

比如，相较于其他互联网公司，李彦宏似乎更看重商业化的进展。他在去年二季度的百度财报电话会上说，未来两到三年，人工智能的竞争会非常激烈。至于谁会是最后的赢家，他的看法是谁赚钱谁就能活下来。

这或许是他为什么在大模型尚处于技术爆发期时，就早早对外喊出了应用价值的口号。他将百度的发展理念总结为“应用驱动”。他说，我们始终认为，如果不能在基础大模型上研发实际应用，那么开发再多的基础大模型都是无用的。

市场上的另一种声音来自于 DeepSeek 创始人梁文峰。他在去年接受 36 氪专访时说，当前阶段是技术创新的爆发期，而不是应用的爆发期。

李彦宏也被问到了对 DeepSeek 的看法。他没有像其他 AI 行业人士那样直接发表一通对 DeepSeek 的赞扬，仅仅表示创新不可计划。“你不知道创新何时何地到来，你所能做的是，营造一个有利于创新的环境。”

这很难算作是一个正面回答。与之对应，百度智能云事业群总裁沈抖的话就直白得多。

36 氪报道称，沈抖对内表示，每当科技的发展走到瓶颈期，总会有一个引领性的组织制造出拐点，而 DeepSeek 就是这个拐点。他称，DeepSeek 在短期内会对百度产生影响，但长期来看是利大于弊的。因为整个行业仍处于早期阶段，还有很多可以创新的点。

百度未对此置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