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观察】中国支付业在拉丁美洲

作者｜马近朱 供职于银联商务支付股份有限公司

责任编辑｜杨琪

拉丁美洲（以下简称“拉美”）指美国以南的美洲地区，包括中美洲、西印度群岛和南美洲，共计33个国家及若干未独立地区。近年来，中国与拉美经济联系愈加紧密。2012年起，中国稳居拉美地区第二大贸易伙伴和第三大投资来源地。截至2024年，中国与五个拉美国家签署自由贸易协定，与22个拉美国家签署共建“一带一路”合作文件。中国支付业需搭乘中国与拉美携手发展的“顺风车”，推动产业进入新阶段。

拉美金融科技发展驱动金融普惠

拉美是世界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2024年GDP总量达70943.3亿美元，以6.7亿总人口计算，人均GDP约为10588.6美元，处于全球中等水平。拉美GDP总量排名靠前的国家包括巴西、墨西哥、阿根廷、哥伦比亚、智利、秘鲁等，其中巴西和墨西哥的GDP合计数值占据拉美GDP总量的60%左右。拉美人口相对年轻，年龄中位数为31岁，2022年处于劳动年龄的人口占比高达63%，预计2050年人口增长达到峰值，劳动力和消费市场潜力巨大。长期以来，拉美普遍存在金融账户普及率有限和金融服务获取成本过高等问题，与当地人口结构和社会发展前景不甚匹配，抑制了当地经济发展。最近五年，拉美主要经济体的政府部门与国际资本共同发力，加强支付基础设施建设，鼓励金融科技发展，取得了可观成绩。部分拉美国家启动支付系统建设，扩大金融服务受众面。例如，2020年，巴西推出可受理二维码的即时支付系统Pix，2022年，Pix交易金额即已超越本国借记卡和信用卡的交易总额，2024年，巴西研发央行数字货币Drex；2020年，阿根廷推出二维码支付标准，建立统一的二维码受理网络，到2024年已覆盖超过60万家商户。全球风险投资看好拉美金融科技，纷至沓来。拉美私人资本投资协会（LAVCA）数据显示，2021—2023年，流向拉美金融科技领域的资金额占对拉美总投资额的比重从39%增至46%。CB Insights研究表明，2021—2023年，拉美金融科技投融资交易笔数和交易金额的全球占比均达到7%，2017年该数字仅为1%。相关投资有效带动拉美金融科技企业成长壮大。2022年，拉美地区金融科技初创企业数量接近3000家，是2018年的两倍。波士顿咨询公司（BCG）预计，2030年拉美将成为全球金融科技增长最快市场之一，规模有望达到2021年的12.5倍。拉美金融科技的崛起加速了当地社会的金融普惠进程。2023年，Finnovista公司对墨西哥金融科技企业调研发现，其产品和服务对象近45%为银行服务不足或缺乏银行账户的企业和个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报告显示，拉美约四分之三数字银行客户是此前没有银行账户和银行服务不足的消费者和中小企业。2014年和2017年，拉美拥有账户的人群比例仅为52%和55%，比全球平均水平低10%以上，2021年该比例达到74%，接近全球同期均值。金融科技成为缩小拉美包容性差距的主要力量，推动拉美成为全球金融包容性提升最快的地区之一。万事达卡和美洲市场情报公司（AMI）调研显示，2017—2023年，拉美仅使用现金或缺乏金融账户的消费者比例从45%急剧下跌至21%，相当于为银行纳入1.15亿新客户。拉美最具代表性、最为成功的金融科技企业包括巴西的Ebanx和Nubank，阿根廷的美客多（Mercado Libre）和Uala，墨西哥的Credijusto，哥伦比亚的Addi等。他们或从事跨境交易，或提供信用卡产品、个人贷款、即时支付、“先买后付”等服务，或开发加密货币，或构建电子商务平台，又或打造自有App，在拉美多个国家展业，辐射全球市场，服务千百万消费者和商业客户。

中国支付业全面进入拉美市场的时机已成熟

中国与拉美经济联系密切。中国与拉美双边贸易额增长迅猛。联合国拉丁美洲和加勒比经济委员会发布的《2024年拉美和加勒比地区国际贸易展望》报告显示，中国已成为该地区出口增长最快市场。2000—2022年，中国与拉美的货物贸易总额增长35倍，同期拉美与世界其他地区的贸易总额仅增长四倍。2024年中国与拉美货物贸易总额突破5000亿美元。中国在拉美拥有众多重大投资建设项目。2003—2022年，中国在拉美的投资总额高达1875亿美元，涉及公路、轻轨、地铁、学校、医院、桥梁、隧道、港口、机场、发电站等200余项工程。最具代表性的中资重大项目包括建设运营巴西部分输电网络；收购智利最大高压电网运营商Transelec公司部分股权，收购智利第一大配电公司CGE 绝大部分股权和智利第三大配电公司切昆塔集团全部股权；修建哥伦比亚波哥大第一条地铁线路和通往海边的Mar2高速公路；修建厄瓜多尔首条地铁线路，重建曼塔国际机场；建造开通秘鲁钱凯港，可停靠1.8万标准箱的超大型集装箱船，将从拉美出口到中国的海运航程从35天缩短至25天左右，有望降低20%的物流成本；建设特立尼达和多巴哥首个5G网络覆盖的凤凰工业园；携手玻利维亚，开发卫星服务，覆盖当地75万移动用户，让50万家庭免费收看电视等。中国与拉美之间的贸易与投资增长有效提振了人民币在拉美的使用范围和频次。2023年，中国与巴西签署建立人民币清算安排的合作备忘录，中国工商银行（巴西）有限公司成功办理首笔跨境人民币结算业务。中国与巴西协议支持雷亚尔与人民币相互兑换后执行两国间对外贸易和融资业务。阿根廷与中国扩大货币互换协议，以人民币结算中国进口商品。玻利维亚使用人民币结算进出口贸易。中国支付业应抓住机遇，在拉美开疆拓土，稳步前行。

中国金融科技企业持续经营拉美市场。中国银联进入拉美市场已近15载。2011年，巴西伊塔屋商业银行（Itau Unibanco）开通本地银联卡受理业务，秘鲁最大零售银行Interbank旗下ATM机具和商户全面受理银联卡。2014年，中国银联在苏里南发行拉美首张银联卡。2016年，中国银联与墨西哥、古巴发卡机构合作在当地发行银联卡。2019年，中国银联与厄瓜多尔玻利瓦尔（Bolivariano）银行合作发行白金卡、钻石卡等多款银联卡高端产品。2020年起，银联移动支付服务相继在巴西、智利、阿根廷等国落地，近60万家商户支持扫码或“挥”机闪付。2021年，拉美约有20个国家和地区受理银联卡，包括当地GDP排名前10位的国家，秘鲁银联卡商户受理接近全覆盖，巴西、牙买加、厄瓜多尔七成以上商户受理银联卡，阿根廷、巴拿马所有ATM机具支持银联卡交易。2024年，中国银联与阿根廷支付机构PVS展开二维码支付网络互联互通工作，赋能阿根廷二维码商户支持“云闪付”App、境内接入“云闪付网络支付平台”钱包扫码支付。腾讯通过注资Nubank和Uala进入拉美金融科技市场。华为服务拉美近25年，业务遍布巴西、墨西哥、阿根廷、秘鲁、智利、委内瑞拉、厄瓜多尔、巴拿马等多个国家。2016年，华为手机在拉美市场的销售量突破1000万台。2018年，华为与拉美50多家通信运营商与跨国渠道深度合作，携手550多家代理商和零售商，共建拉美智能手机市场。2019年，华为云在智利、墨西哥、巴西、秘鲁密集开服，成为在拉美建设本地数据中心最多的云服务提供商。2024年，华为面向拉美发布星河AI网络产品与解决方案，帮助千行万业迈入Net5.5G时代，加速拉美社会整体智能化进程。中国金融科技企业在拉美的布局为中国支付业全面挺进拉美夯实了基础。

中国支付业运营拉美市场的优先事项

以钱凯港为起点，协助拉美打造智慧社会。钱凯港是拉美首个智慧港口，每年可为秘鲁带来45亿美元收入，对地区和全球贸易影响深远。中国支付业应参与钱凯港运营，将其建成全球智慧港口标杆，为拉美智慧社会建设提供样板和示范。

中国支付业宜借助港口内部的中国资源，加入港口智慧化建设队伍。当前，上港集团旗下哪吒科技团队已为钱凯港量身定制全自动化集装箱码头、散杂货码头、综合受理平台等一体化综合解决方案，通过数字化、智能化技术应用，掌握和精准分配新一代码头资源，满足港口物流作业需求，便利港口管理者全面实时监控和管理船舶、货物、仓储、装卸等关键要素，为社会公众提供便捷的码头作业信息查询服务。上汽集团旗下子公司友道智途自主研发的无人纯电智能转运车则从事港口内的运输物流工作。中国支付业可尝试同上述中资企业合作，向钱凯港引入自有标准和规则的大数据、云计算、区块链、人工智能等金融科技解决方案，从智能支付、智慧闸口、智慧交通、车路协同等角度切入港口运营和管理，综合发挥银联“云闪付”及其与之相关联的支付解决方案、华为星河AI网络产品与解决方案、Net5.5G时代车联网与物联网等产品和服务的优势，使之能在相对独立、自成体系、运营成熟的钱凯港内部环境中得到广泛应用。此举产生的外溢效应必然会与秘鲁社会既有的金融科技产品和服务融合成长、共同发展，加深中国与秘鲁乃至拉美社会经济金融互联互通的程度，带动港口内外数字经济发生整体性变迁。

中国支付业可以秘鲁为起点，沿周边道路交通走向和物流运输网络，将钱凯港智慧化建设经验输送至拉美其他国家的中资生产基地和工业园区，渐次提升拉美社会整体智慧化水平。巴西是拉美最大经济体兼金砖国家，与秘鲁比邻而居，已与中国签署“一带一路”合作规划，是中国支付业在拉美推广钱凯港智慧化建设经验的优选国家。当前，中国汽车业在巴西的生产和销售状况良好，2024年，比亚迪在巴西建设生产基地，预计初期年产量将达到15万辆。中国支付业宜优先以汽车为载体，向拉美社会传递中国智慧社会建设理念。一是设法率先与巴西Pix支付系统实现互联互通，携手Nubank和Ebanx等巴西本土金融科技企业，共同向中国品牌汽车生产基地和工业园区植入车联网、物联网、智慧支付等产品和服务。二是向中国品牌汽车加载能与当地手机移动App关联的车载导航、餐饮、宾馆等本地生活服务内容，推动充电桩、停车场等具备智慧收付费功能的智能网联汽车基础设施建设，推进当地智慧社会建设。三是依托澳门中银对葡语国家的资金清算优势，运用其开发的“公司金融特色融资平台”，为在巴西从事智慧社会建设的中资企业输送资金清结算服务、开发多种支付产品，扩大中国与巴西之间的本币结算规模；亦可尝试使用“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测试数字澳门元与Drex的跨境结算，扩大人民币在巴西的使用范围。四是将巴西汽车业驱动智慧社会的建设实践推广至中国汽车出口第二大目的地墨西哥，为江淮汽车、上汽集团、长城汽车、比亚迪等计划在墨西哥建设整车工厂的中国汽车企业定制一揽子智能驾驶、智慧出行解决方案，促使墨西哥与秘鲁互为犄角，开创拉美西语国家智慧社会建设新格局。

开发拉美利基支付市场。拉美电子游戏业蒸蒸日上。2024年，拉美游戏用户共计3.55亿，市场规模超过140亿美元。Ebanx数据显示，巴西、墨西哥、哥伦比亚游戏市场规模位列拉美地区前三甲，2023年总计达到63亿美元。秘鲁和阿根廷游戏业市场规模增长最快，预计到2027年，年均增长率将达到39%和52%。当前，拉美游戏用户人均年消费额为27美元，远低于亚太地区的50美元、欧洲的77美元和北美地区的209美元。可见，游戏业已是拉美多个国家最具活力和增长潜力的数字经济领域之一，有望成为全球游戏企业的重要聚集地，适宜作为中国支付业开发拉美市场的切入点。

中国支付业可协助中国游戏业企业步入拉美市场。近年来，中国游戏产品和服务“走出去”步伐加快。2020年发布的《原神》游戏收入的70%来自境外。截至2024年10月10日，中国首款3A单机游戏《黑神话：悟空》在Steam平台的销量达到2100万份，总收入超过10亿美元，折合人民币约70.1亿元，刷新了国内3A游戏销售纪录。中国支付业应当运用自身在拉美已铺开的支付网络和资源，加强与当地国家支付系统的互联互通，向中国游戏开发企业输送支付结算、资金归集、跨境数据传输、SaaS等数字化解决方案，提升相关游戏开发企业的发展效率，便利和推动他们挺进拉美市场的进程，架起中国与拉美间的文化交流桥梁。

中国支付业还可借鉴拉美金融科技企业在游戏行业的实践，与Nubank和Uala等拉美中资背景金融科技企业合作，为当地游戏企业定制本土化支付解决方案，扩大中国支付业在拉美支付市场的影响力。以巴西为例，2024年，巴西57%的游戏销售额经由Pix处理，2025年6月，巴西央行面向游戏业为代表的新兴产业和领域推出Pix Automático，便利相关企业执行资金支付结算。Ebanx已着手将Pix Automático整合进入自有业务，为游戏企业提供多种高级支付解决方案，使游戏用户的数字支付体验更为流畅和安全，以便游戏开发和运营企业获得更多注册用户或将免费用户转化为优质客户。中国支付业宜针对信用卡仍占据智利和厄瓜多尔等拉美国家游戏支付总额近乎90%的情况，借助银联卡在拉美日益广泛的受理网络，先向中国“出海”游戏植入银联卡支付选项，待到银联卡支付逐步为年轻一代游戏用户广泛熟知和使用后再广泛植入以Epic Games Brasil为代表的拉美各类游戏企业。

挖掘电子商务市场潜力。近年来，拉美电子商务发展迅猛，预计到2025年，拉美网购人数将超过3.2亿，在线零售额有望达到1600亿美元。Statista数据显示，2022—2025年，全球电子商务零售额年均复合增长率排名前十的国家中拉美有三个：巴西居首，阿根廷其次，墨西哥第七。巴西和墨西哥是拉美电子商务市场表现最好的国家，两国各自的电子商务市场规模分别占据拉美电子商务市场总量的30%左右，可谓中国支付业进入拉美电子商务领域的首选市场。

中国支付业可借助拉美大型电子商务平台美客多宽广的业务网络，挺进以墨西哥为代表的拉美西语电子商务市场。一是与美客多的中国招商运营团队接洽，为其推荐本机构长期服务的中国商户和企业，争取在美客多向中国卖家开放的墨西哥、智利、哥伦比亚、巴西四个站点开辟中国商品专门销售区，向拉美市场推介和引入丰富多样的中国商品。二是向美客多平台的购物流程嵌入中国品牌支付选项，与本地金融科技企业共同推出针对中国商品交易的“先买后付”支付解决方案，帮助本地消费者适应在线支付方式，逐步摒弃网购下单后在约定时间前往Oxxo便利店完成现金支付的低效做法。三是在亡灵节、Buen Fin（墨西哥版黑色星期五）等当地传统节日展开促销和优惠活动，推动人民币与当地货币进行直接结算，渐次将业务扩展至美客多覆盖的其他拉美国家。

中国支付业亦可为速卖通、希音、虾皮、Temu、TikTok等经营拉美市场的中资背景电子商务平台提供数字化解决方案，帮助他们扩大拉美市场份额。一是借鉴国际同业经验，加大与展业国家支付系统和金融机构合作，为当地中资电子商务平台提供支付和汇款等资金清结算便利，促进人民币与当地货币的直接结算。例如，2024年，金融科技企业Stori与希音联合发布首张联名信用卡，便利拉美电子商务用户高效流畅完成网购。迄今，Stori已为400万拉美用户提供快捷的金融产品和服务。二是围绕钱凯港打造跨境电商海外仓和监管场站，开发跨境电商综合服务平台、国际物流枢纽信息服务平台等，为耕耘拉美地区电子商务市场的中资电子商务企业提供一站式信息链服务和资金清结算便利。三是要特别关注巴西的例外情况，配合中资电子商务企业在巴西实施本土化策略。根据巴西最新法令，2024年8月1日起，价值50美元以下的小额跨境包裹，除缴纳20%的进口税以外，还需叠加各州17%的商品服务流转税；价值超过50美元的进口包裹，超过50美元的部分仍沿用60%的进口税和17%的商品服务流转税不变，低于3000美元的包裹可减免20美元税费。此举引发中国与巴西之间跨境电商业务量直线下降。当前，希音和虾皮均逐步以“本地生产、本地销售”模式来替代跨境空运。相关机构应协助中国卖家寻找当地合作商，开发物流信息服务平台，定制支付解决方案，加快货品配送流程。如今，安骏物流、极兔速递、iMile等中资背景物流企业已入驻巴西，极大改善了巴西乃至拉美物流的时效。未来，中国支付业当争取与巴西支付系统达成互联互通，帮助中资电子商务平台在巴西平稳有序展业。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不代表作者所在单位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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