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华忠 ：跛哥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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跛哥传奇

文/袁华忠

01

跛哥，身材矮小，身高约1.65米，走起路来身子一歪一折，看似颇为吃力，实则身体内部无恙，精神得很。他是当地有名的剃头匠兼理发师傅，但其何时拜师学艺，师傅是谁，无人知晓。

跛哥平素不抽烟，喜饮酒，然酒量有限，二两酒下肚，便满脸通红，醉态尽显。酒后，他爱哼几句“夫妻双双把家还”之类的唱词。可惜，跛哥一生无此福分，一直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生活。

瞧不上跛哥的人，背地里跟他人说，一个跛子能养活自己已算本事，想娶妻，无异于“黄鼠狼想吃天鹅肉”。

跛哥对这些风凉话充耳不闻，我行我素。对好心前来提亲的人，一概婉拒。

“我一残疾人，自己生活都成问题，不想拖累别人。”这便是跛哥拒绝提亲的理由。久而久之，人们渐渐不再提及此事，跛哥也从中年步入老年，依旧孑然一身。

跛哥名叫金全，可问起他的名字，少有人知。若问起跛哥，十里八乡，无论老幼，皆耳熟能详。大人小孩，都称他跛哥，习以为常。跛哥对此称呼，也不在意，喝了二两酒后，有人唤他，他还挺乐意，觉得叫跛哥比叫跛子顺耳，毕竟是种尊称。

跛哥既不在排也不在甲，却在当地小有名气，缘由在于：其一，跛哥剃头理发手艺精湛；其二，跛哥会武功，别看他平日温文尔雅，走路一瘸一拐，三五个壮汉也难与之抗衡；其三，跛哥心地善良，乐于助人。近些年来，但凡哪里有自然灾害，他积极捐款，听闻汶川地震那次，他悄悄捐了千多元。当地农户生活遇困，他全力相助，助人走出困境……

正因如此，跛哥在他的家乡声名远扬，他的故事也被当地人传颂。

02

跛哥的手艺精湛至极。据其邻居透露，跛哥自己的头发，都是自己用刀剃，从未找过他人。

跛哥自己剃头，方式独特。他用两面镜子，身前身后各置一面，自己坐于中间。先以温水浸湿头发，而后对着镜子，手起刀落，头发刷刷落地，一袋烟的工夫，头发剃光，由“茅草地”变成“大灯泡”。

每次剃完，跛哥总是对着镜子笑笑，做个鬼脸，从牙缝挤出几个字：“嗨嗨，又年轻好多岁。”

给别人剃头理发，跛哥的手艺更是无可挑剔，堪称炉火纯青。看他操作，是视觉享受，亲自接受，更是舒适无比。

剃头如此，理发亦然。完成后，跛哥右手持刀，左手用大拇指和中指呈八字型按住上下皮肤，用刀尖在皮肤（后颈窝）轻轻“游走”，让人从头到脚，舒服至极。

处理完后颈窝，受益者还沉醉于舒适中，跛哥又转到前面，让剃头或理发者仰面朝上，先刮额面和脸部，接着用拇指和食指撑开眼皮，右手持刀，用刀尖在下眼皮内轻点，一番“折腾”，让人双眼既舒服又畅快。

最后是刮胡子，跛哥先用圆形小刷子在装有肥皂的盒子里反复蘸取，把刷子上的肥皂泡往嘴皮上涂抹，然后放下刷子，拿起刀在旁边挂着的帆布上反复摩擦，使刀更锋利，才开始右手持刀轻刮胡子，左手在刮过的地方反复抚摸，查看有无遗漏，十分细致认真。最后是剪鼻毛，用小剪刀轻轻剪掉鼻孔内的长鼻毛。一切完毕，便去提来火炉上的热水壶，倒进脸盆，调试水温，将毛巾放入水中，拧干、抖开、对折，双手递过去，热情周到，动作利落。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跛哥虽无“理发店”，就在赶场的大路边一棵大榕树下，搭个茅草棚。一条椅子，对面挂块镜子，一个热水炉，一张条桌用于摆放工具，旁边两条长板凳。有些路人在此歇脚抽烟，有时剃头理发的人多，便坐在板凳上排队。他的“生意”比街上的理发店还好。

剃头理发的价钱，最初街上理发店收一毛七分，他也收一毛七分。随着时代变迁，物价上涨，街上的发室理发洗头最低价涨到15至20元，而跛哥仍只收2元。当有人问他为何不涨价，他回答：“人家为人民币服务，我为乡亲们服务，乐意。”

近些年来，当地多数年轻人外出打工，留守的多是老人、妇女和儿童。找跛哥理发的人越来越少，加之跛哥年逾八十，手艺退化，手脚渐慢，除村里三两好友，再无他人光顾。跛哥早已将“理发店”搬回家中。

十多年前，跛哥与村里几个老头有个“君子协议”，免费为他们剃头一辈子。双方一直遵守，至今未“违规”，每月还去他家剃头，剃完头便坐一起闲聊，哥们知晓跛哥好喝酒，有时会带些酒和下酒菜，与他共饮二两，一同欢乐。

原本，跛哥二十年前满六十岁时，政府工作人员曾动员他去乡里敬老院安享晚年。但他习惯了独自生活，身体尚好，不愿前往，还有个未说出口的理由，他舍不得村里的哥们，他走了，他们理发不便。故而留在老家，履行着“君子协定”。

3

从外表看，跛哥是个弱不禁风的老头，又是残疾人，怎么看都不像会武功之人。然而，四十年前，被人逼急，他展露了一次武功，相当厉害。

上世纪七十年代，农村大集体，人人都要参加生产队劳动。跛哥因残疾无法参与，便在离家不远的大榕树下剃头理发，每月交12元给生产队评工分，年底参与分配，获取基本口粮和工分分红。

这日逢赶场，一大早，跛哥刚支好摊子，就来了三个年轻人。其中一位肥头大耳，头发很长，坐在理发椅上，把椅子弄得嘎吱作响，差点弄坏。

肥仔趾高气扬，大声对跛哥说：“你抓紧，给我理个大圆头。”

“好嘞！”跛哥热情地为他围上白布围腰，用剪刀在肥仔头上“游走”，肥仔的长发纷纷掉落，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大圆头”。

“好了，大圆头完工。”跛哥放下工具，面带笑意对着肥仔。

肥仔未起身，伸长脖子对着镜子，眼睛睁得浑圆，反复照了又照，脸色由晴转阴。他开口喊道：“这个大圆头不好看，干脆给我理成小圆头吧。”

跛哥没说话，重新围好围腰，熟练地用剪刀把“大圆头”改成“小圆头”。完成后，御下围腰，微笑看着他，似乎在问是否满意。

肥仔未动，对着镜子又照了几遍，扭头问同行两人：“你们觉得怎样？”

两人齐声说：“好！胖哥，精神！”

可肥仔却满脸怒气，连声说：“好个屁。”接着对跛哥大声嚷道：“不好看，丑死了，干脆给我剃成光头算了。”

听了肥仔的怒吼，跛哥心中极为不满，但仍一忍再忍。即便对方有意刁难，也只得照做。

跛哥没吭声，再次围上围腰，拿起刀，把肥仔头上的短发剃光。

一切结束，肥仔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头发，在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一毛、一张五分和一张二分的纸币，递给跛哥，一毛七分。跛哥瞟了一眼，没接，说道：“一共五毛一分。”

肥仔一听，把头伸向跛哥，大声嚷道：“跛子，你看看，我这是几个头呀？”

跛哥最讨厌别人叫他跛子，加之肥仔大清早的折腾，心中怒火中烧。

跛哥强压怒火，说：“你是一个脑袋，可你理了两次，剃了一次，共三次，每次一毛七，三得三，三七二十一，共五毛一分，一分都不能少。”语气坚决，毫无商量余地。

肥仔态度更强硬，声音提高八度：“我不管你理几次，剃几次，反正就一个脑袋，就只付你一毛七。你要就要，不要拉倒。”说完，把一毛七放在凳子上，对两个同伴说：“咱们走。”还对跛哥挤眉弄眼，意思是说自己啥场面没见过，不怕跛哥。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跛哥被肥仔多次折腾，彻底怒了。只见他一步上前，抬起双臂拦住去路，大声说：“不补足三次的钱，想走，没门。”

肥仔歪着光头，哟哟哟，出狠人了，老子还怕你不成？说着扬手想给跛哥一耳光。

说时迟那时快，跛哥头一偏，躲过巴掌，侧身抓住对方伸来的手，顺势在其背心推了一掌。

扑通一声，肥仔被摔出一丈多远，疼得哇哇直叫。另外两个见状，左右开弓，恶狠狠地挥拳袭来，跛哥抬起右手一个格挡，左手一个撂裆，打倒右边的家伙。随即侧身转到左边袭击者背后，双手往其背心一推，对方一个“饿狗抢屎”，摔得满嘴是泥。

肥仔爬起来，又挥拳扑向跛哥。跛哥不慌不忙，侧身一闪，扬手隔开双拳，顺势双手一推，直击肥仔胸部，只听“嗨哟”一声，肥仔一个“老母猪坐泥”，重重摔倒，半天起不来。

跛哥拍拍身上的尘土，坐在凳子上，冷眼瞧着三个家伙。他真想再给他们几拳几脚，好好收拾这群社会渣滓。但他没再出手，时刻牢记师傅的叮嘱，得饶人处且饶人。

三个家伙被跛哥收拾得服服帖帖，费了好大劲才爬起来，齐刷刷跪在跛哥面前。然后，肥仔掏出一元钱交给跛哥，嘴里不停叫着师傅，要跟跛哥学艺。

跛哥找零四毛九分，大声说道：“想学武，我没有，即便有，也不教你，赶紧滚。”

三人爬起来，肥仔被两人搀扶着，灰溜溜地走了，如丧家之犬。

从此，跛哥会武功，制服三个混混的事在当地传开，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跛哥的故事传开后，不少人想拜师学艺，都被他拒绝。拒绝理由简单，他说中国武术博大精深，自己只懂皮毛，若收徒，怕坏了师门。因此，一个徒弟都没收。

好奇者都想知道，跛哥一个残疾人，在哪学的武功，残疾是先天还是后天？很长时间，无人知晓，跛哥也守口如瓶。

直到那一年，县里有关部门调查登记民间武术人员时，在官渡游氏武术学艺弟子中发现金全的名字，顺藤摸瓜找到跛哥，谜底才被揭开。

04

1932年，金全11岁。本该背着书包进学堂，上小学四年级，可在那个民不聊生的年代，金全所在的山村，交通闭塞，政治、经济、文化极度落后，百姓能填饱肚子就不错，哪有钱读书，当地也无学校，金全从未进过学堂，大字不识一箩筐。

这一年，一位叫游树庭的武师由川入黔，在官渡开了武术馆。金全父亲送他去拜游树庭为师，潜心学习游氏武术。

学武是苦差事，金全从基本功练起，刻苦修炼，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到1937年，五年时间，金全练就一身真功夫。

游氏武术集诸多门派拳技精华于一体，共计62个拳术套路。所授“达摩劲功”“少林虎爪拳”“五禽戏”“十八投唐棍”等属稀有拳种。主要内容有《八段锦》《达摩劲功》《少林虎爪拳》《僧门拳》《五禽戏》等，金全经过勤学苦练，掌握要领，运用自如。

游氏武术使用的器械众多，金全擅长大刀，耍起来虎虎生威，银光闪闪，令人胆寒。

1935年，农历甲戌年，金全家乡来了红军队伍，当地人称为“干人的队伍”。队伍里的人说话和气，纪律严明。队伍沿习水河而下，路经石堡乡，在一棵大榕树下，红军指挥员摊开地图，研究作战方案，几天后，一渡赤水成功。

红军在石堡乡时，金全父亲金生为红军提供诸多当地反动武装线索，并积极带路，为红军一渡赤水胜利立下功劳，却也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红军离开后，金生和妻子吴英沉浸在与红军交往的兴奋中。短短几天，红军的严明纪律、为穷人打天下的精神深深感染着他们，给夫妻俩留下深刻印象。两人商量让在游氏武术馆学武的儿子金全参军当红军，为穷人解放事业做贡献。

之后，红军在七里坎、黄陂洞与敌人激战，摆脱围追堵截，成功渡过赤水河。这消息在石堡乡传开，金生暗自为红军胜利高兴。

春天，人们忙碌起来。

金生是勤劳、善良、老实的农民，祖祖辈辈靠帮人或租地为生。

这年春，金生在地里干活，快到中午，当地保长带两个乡丁，不由分说将金生抓进乡公所，乡长亲自审问，要他交代“通共匪”罪行。金生深知落入他们手中，有理说不清，干脆一言不发。乡丁将他绑在小屋严刑拷打，他始终未吐露一字。最终，他们将奄奄一息的金生悄悄活埋。而后，又去金生家抓吴英，吴英得知丈夫被抓数日无消息，料想凶多吉少，便去官渡游氏武术馆找游师傅求助，逃过一劫。

乡丁没抓到吴英，干脆放火烧了金生的两间茅草棚，瞬间化为灰烬。

金全得知父亲遇难，心急如焚想找伪乡长报仇，被师傅拦下。

游师傅将金全叫进密室，让他跪下，问道：“你要报杀父之仇，对吧？”

金全回答：“杀父之仇，怎能不报。”

游师傅说：“你的仇肯定要报，但凭你一人不行。”

说完，扶起金全，让他坐在身旁，附耳交代报仇计划。

第二天官渡赶场，游师娘扮成农妇去乡公所侦察，把情况带回武馆汇报。

游师傅听后，心中有底，对晚上的复仇计划仔细梳理，安排行动路线，确保万无一失。

夜晚，三条黑影在夜幕掩护下迅速靠近乡公所，两名站岗乡丁瞬间倒下。

三人冲进大院，手起刀落，正在打牌的乡丁命丧黄泉。

伪乡长在里屋听到动静，刚想起身，房门被撞开。他刚想摸枪，黑影动作更快，抓住衣领，扇了两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黑影又一掌，让他跪下，接着说：“狗娘养的，临死让你明白，我是官渡游氏武术馆教头游树庭，为金生报仇来了。”伪乡长吓得浑身发抖，不断求饶。

游师傅转身对金全说：“这交给你了。”

金全早已怒不可遏，上前一刀，刺向乡长前胸，污血喷出，乡长倒地身亡。

三条黑影不到十分钟，不费一枪一弹，血洗乡公所后迅速撤离。

游师傅、师娘和金全回到武馆，清理身上血迹。师傅再次将金全叫进密室，说：“此地你待不下去了，三十六计走为上，徒儿，走吧，去远方另寻出路。”

金全跪地问道：“师傅，徒儿该去哪？”

游师傅背手踱步，良久开口：“如今国难当头，小日本发动卢沟桥事变，全面抗战爆发。我老家四川各地征兵，你去参军，上前线杀敌，为民族大业做贡献，你意下如何？”

“徒弟谨遵师命，参军杀敌，为民族解放，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徒弟只求师傅安顿好母亲，感恩不尽。”金全泪流满面。

“你放心去吧，母亲之事有师傅。”

游师傅扶起金全，看着爱徒即将离开，依依不舍。

金全对师傅感恩戴德，师傅传授武艺，助他报仇。

今晚一别，不知何时再见，金全心酸不已。若不是形势所迫，他怎会离开。

游师傅拍拍金全肩膀：“别婆婆妈妈，男儿有泪不轻弹，志在四方，多杀鬼子，师傅就满意了。”

当晚，金全收拾行装，游师傅给足盘缠，送他出门。临别前，师傅反复叮嘱，以民族大义为重，将所学用于抗日。

金全走时，游师傅没让他与母亲见面，怕难舍离别影响行动，不过已安排吴英在武馆做饭，让金全无后顾之忧。

趁着夜色，金全消失在夜幕中……

05

经过多日的辗转奔波，金全抵达了四川某地，并加入了川军。短短几天的集训后，便即刻奔赴抗日前线。

金全所在的出川部队，乃是邓锡侯率领的二十二集团军，开赴之地是山西抗日前线。

由于条件所限，整个集团军虽说人员编制近乎满员，但武器装备极为简陋。金全和其他战士一样，仅仅领到了一支汉阳造步枪和两颗手榴弹。川军从9月初出发，日夜不停赶路，历经两个多月，才抵达抗日战场山西。

与日军的武器装备相较，川军明显落后许多，每个师除了有数门迫击炮外，用于正面阻击的山炮、野战炮一门都没有。

金全参与的抗日首战，是山西太原保卫战。他与战士们一同构筑好了阵地，只等日军来犯。

夜幕降临，气温降至零度以下，金全和其他川军将士蹲守在阵地前沿。阵阵寒风袭来，冷得金全直发抖，上下牙齿不停地磕碰。蹲在他旁边的班长石右见他不停颤抖，轻拍他的肩膀，轻声问道：“看你这熊样，是害怕还是冷呀？”

“班长，你难道不冷吗？”金全反问道。

“我也是人，说不冷那是骗人的，不过鼓鼓气就会好点。”班长说完，看向战壕前方，一副十分警觉的模样。

石右是四川宜宾人，比金全早几个月入川军，入伍后刻苦训练，川军出川时被任命为班长，金全被分到他的班里，也算一种缘分。

石右见金全个子矮小，平时话不多，又算是“半个老乡”，所以很喜欢他。从出川那天起，在几十天的行军途中，对金全关爱有加。金全跟自己的班长混熟了，对这位大哥产生了感情，同时对班长也十分敬重。

因此，一路走来，金全总是在班长面前“鞍前马后”，一切听从班长吩咐，班长叫他撵鹅，他绝不敢撵鸡。班里有个别战士看不惯金全的行为，叫他“跟屁虫”。金全也不理会，听到这绰号时，也只是冲对方笑笑。金全心想，大家都是老乡，为了抗日远离家乡，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应当团结一致打日本鬼子，何必跟对方计较呢？

川军阵地上，全体将士坚守在战壕里。午夜过后，伸手不见五指。

刺骨的寒风，冻得人浑身冰冷。

金全有些扛不住了，班长只得侧身紧贴着他，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金全。他是大哥，又是班长，觉得这样做是应该的。

金全深深感受到班长给予的温暖，眼睛渐渐湿润。离开家乡已经三个月了，不知母亲怎样，师傅一家是否平安？

“若不是那可恶的乡长害死了父亲，自己犯下命案，又怎会背井离乡。”金全想到此处，对罪大恶极的乡长更是恨之入骨。

此时，金全的思绪，回到了出川前的一件难忘之事。

金全出川前夕，部队长官率领全体官兵，参加了一场欢送会，为一支即将出川的队伍送行，那场面令人惊叹。

那是四川学生王建堂，在国难当头之际，决定投笔从戎，组建“川西北青年请缨杀敌队”。王建堂出川抗日之时，年迈的父亲无法亲自到县城为儿子送行，于是托人交给他一面写有“死”字的旗帜，鼓励儿子为国捐躯，奋勇杀敌。在出川抗日将士欢送会上，安县县长成云章向民众展示了这面“死”字旗。

旗的正中写着一个硕大且苍劲有力的“死”字。

“死”字的左右两侧写着这样几行小字。

右边：“我不愿你在我近前尽孝，只愿你在民族分上尽忠”。

左边：“国难当头，日寇狰狞。国家兴亡，匹夫有分。本欲服役，奈过年龄。幸吾有子，自觉请缨。赐旗一面，时刻随身。伤时拭血，死后裹身。勇往直前，勿忘本分！”

大会上，当县长大声念出这些话语时，会场顿时群情激昂。抗击日本侵略者、保家卫国的口号此起彼伏，振奋人心。送这面“死字旗”之前，王建堂本人事先并不知晓，这面旗帜是他走后，父亲连夜制作好并找人带到县城请县长当面转赠的。

当县长宣读完“死”字旗的内容，台下掌声雷动，既是为这位爱国重义的老父，也是为视死如归的儿郎。

欢送会后，金全和战友们回到住地，川军弟兄们，为王建堂父亲的义举深深感动。老人在民族危难之时，义无反顾地将亲生骨肉送上前线，为抗击外来侵略者，哪怕“马革裹尸”，也要视死如归。这种精神，难能可贵。

当晚，金全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想着家乡、父母、师傅、其他亲人。当天大会上的“死”字旗、县长高亢激昂的讲话、王姓老人的抗日精神和举动……

国家有难，民族危机，匹夫有责。

金全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在战场上多杀鬼子，为了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义不容辞。

会后几日，队伍经过短暂训练，便出川奔赴前线。

经过几十天的长途跋涉，金全所在的川军部队，来到了山西，参加了太原保卫战。

06

太原保卫战，是川军出川后参与的一次大型战役，也是金全首次参加战斗，整个过程极其惨烈。

“班长，咱们什么时候动手打呀？”在战壕里，金全轻声问身旁的班长石右。

“等日本鬼子来打，咱们就动手。”石右心里也没底，巴不得鬼子快点来，免得在这冰冷之地苦等。

轰轰，一团团火球划破夜空，朝川军阵地袭来。炮弹落在战壕里，炸出一个个坑，震得大地不停颤抖。

快！快！大家隐蔽好，鬼子开始进攻了。战壕里传来传令兵的声音。

炮声不断，炮弹不停落下，战壕里弹坑越来越多，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呻吟声从战壕传出，血肉横飞，川军阵地上，不断出现伤亡。

天空中，火球不断飞向川军阵地，映得天空发红发亮，大地似乎在不停地颤抖……

班长把身子压在金全身上，叫他别害怕。

此时的金全，远离家乡，是川军出川抗日队伍中的一员，母亲已拜托师傅安顿好，他没了牵挂。他牢记着师傅临别时让他到抗日前线多杀鬼子的叮嘱。离家以后，历经千辛万苦，到达前线。如今，实现师傅叮嘱的时候到了，无论如何都要英勇杀敌，才对得起师傅，对得起川军弟兄，对得起身边班长大哥的关怀。

“大哥，我没什么可怕的，多杀鬼子，是我最大的心愿。”金全心潮澎湃。

“好样的，我的好兄弟。”班长轻轻拍了一下金全的头，不知是赞赏还是安慰。

鬼子的大炮对川军阵地狂轰滥炸许久后，突然停歇。紧接着，是突突的轰鸣声，强烈的灯光划破夜空，朝川军阵地逼近。

阵地上传来命令：鬼子的坦克过来了，准备战斗！

金全没见过坦克，也不知这玩意威力多大，只能“一切行动听指挥”。他扭头问班长，什么是坦克呀，这东西厉害不？

实际上，班长也没见过坦克，只得含糊其辞：“等会你就知道了。”

金全瞪大眼睛，还想再问，班长用手指着坦克开来的方向，示意他准备战斗，听从命令。

坦克向前开来，1000米，500米……当逐渐靠近川军阵地时。轰隆，轰隆，从川军阵地上发出的钢炮声响起，炮弹落在前进的坦克上，有两辆坦克着火冒烟，熄火不动了。后面没中弹的，继续在山地绕过前面的熄火坦克，开了过来，直逼川军阵地。

“打”，阵地上传来一声令下，枪声不断，朝敌军坦克射去，坦克后面的鬼子，凭借坦克的掩护，向川军阵地猛烈开火，川军阵地上，不断有伤亡出现。大个子连长猫着腰，跑过来，到石右身旁，让他马上组成一个手榴弹爆破小组，冲到前面去，炸毁敌军坦克。

石右立即行动，和连长身边的几位战士一起，把手榴弹几个捆起来，在机枪的掩护下，冲向敌军坦克阵地。

金全用的是一支汉阳造“老套筒”，打一颗后，把枪机柄往上搬起退出，待弹壳跳出后，再推动机柄装上第二发子弹，然后瞄准射击。开始击发第一颗子弹时，金全的手不停地抖动，两枪过后，他便不再害怕，朝着敌军阵地开枪射击……

鬼子兵在坦克的掩护下，不断前进，不一会儿，传来几声巨响，敌人的坦克冒着火光，一动不动了。

借着炮火的光亮，金全看见，他的班长石右，倒在血泊之中。此时，传来川军冲锋号声，金全和其他战士一起，冲出战壕，向鬼子冲去，与敌人展开肉搏战。

满腔怒火涌上心头，金全把班长牺牲的悲痛化为力量，他冲向敌阵，拼命杀敌。

金全没用枪，他背着一把大刀，冲锋在前，左右开弓，大刀在他手中来回舞动，不断向鬼子的头上砍去，敌人一个个倒下。他没想到，自己所学的游氏武术，尤其是擅长的大刀术，在抗日战争中派上了用场。

待到第二天停战后，金全在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的战场上，找到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班长，抱住班长，金全失声痛哭。出川以来，班长对他关怀备至，转眼间，班长离他而去，怎能不让他悲痛欲绝。

“我要报仇，我要杀鬼子。”金全面对苍天，痛心疾首，大声呼喊。许多战友过来，扶走金全，让他稳定情绪，做好下一轮战斗的准备。

战争是残酷的，在太原保卫战中，由于日军动用了众多大炮、重型武器和轰炸机，对我军阵地狂轰滥炸扫射，成千上万的中国军人，在战斗中血洒沙场。

太原保卫战后，金全和剩下的川军兄弟一起，又先后参与了许多战斗。由于他武功高强，又精通大刀武艺，在抗日战争中，杀了多少鬼子，自己也记不清。

八年抗战结束后，解放战争开始，金全所在的国民党军队，在解放石家庄的战斗中，被解放军击败，金全被俘后又参加了解放军。在之后的解放战争中，英勇无畏，为全国解放事业，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全国解放后，金全本可以复员回家。没想到，美帝国主义在朝鲜发动了战争。金全毅然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为了世界和平，金全再次投身到残酷的战争中。

在抗美援朝战斗中，金全冲锋陷阵，英勇无畏，多次立功受奖。后来，在上甘岭战役中，惨遭敌军大炮轰击，受伤失去知觉……

07

一九五七年，金全带着残疾的身体，出现在相关部门的办公室，要求进行户籍登记。当他拿出一张户籍证明时，办公室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身材矮小跛脚，满脸胡茬，又瘦又黑，两眼无神，看上去仿佛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

办公室人员一边登记，一边询问，金全像一个接受审查的犯罪嫌疑人，问一句答一句，或者干脆不回应。

登记完毕，金全拖着残疾的身躯，一瘸一拐地朝老家走去，天黑时，才回到自己的故乡。然而，金全当年的老家，两间茅草棚，在父亲牺牲后，被乡丁烧毁，母亲也离家多年后去世。后来，金全的老家成了一片荒凉之地。

当晚，金全只好借宿在附近农户家中。

夜深了，金全还未入睡，抗美援朝战争中的一幕幕战斗场景，在他脑海中浮现……

在上甘岭的一次战斗中，敌人动用了飞机大炮，对志愿军阵地进行猛烈攻击。

轰的一声巨响，一颗炮弹落在金全身旁，瞬间，金全失去了知觉……

待金全苏醒时，他已身处战俘营，四周站着荷枪实弹的哨兵，想逃跑根本不可能。

左腿已被包扎，但仍疼痛难忍，金全只能强忍着。

老子南征北战十多年，身经百战，受伤无数，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待遇”。金全想不通，人生为何如此坎坷。

在战俘营里，金全和其他战俘一样，过着非人的生活，他受伤的腿未得到及时治疗，最终落下残疾。他的心因此破碎，一度想以自杀了结一生。然而，战俘营戒备森严，不给他这样的选择和机会。

受尽数月的非人折磨，金全于一九五三年，作为第一批被遣返的伤病战俘，回到祖国。

金全作为第一批战俘1030人中的一员，遣返开城时受到金日成和乔冠华接见，回国途中受到夹道欢迎。然而，回国后却被关押在了昌图志愿军归国人员管理处。战俘归国后，中共中央制定了“热情关怀，耐心教育，严格审查，慎重处理，妥善安排”的二十字方针。从十一月中旬起，开始政审，整个过程分为动员教育、检查交待、作出结论、安置处理。然而归管处后来下发文件，称“共产党员是不能被俘的”，战俘必须交待问题，沉痛反省。战俘们开始开会检讨，自我赎罪，写检查反省投降行为。

按照归管处的要求，金全把当时受伤后失去知觉的过程，写了一遍又一遍，接受询问一次又一次。刚回国时的爱国热情，慢慢被冷水浇灭，他对人生未来之路一片迷茫。

到了一九五四年二月，百分之八十的战俘被恢复了党团籍和军籍，一九五四年三月“高饶”事件后，军区突然要求“提高标准”。原百分之八十战俘被恢复党团籍的处理结果，变成了百分之九十一点八的人被开除党籍，六百零六十四人中约七百人被开除军籍。

金全是被开除军籍的其中之一。失去了军籍，还要被遣返回乡“控制使用”。不过，比起一些因“特务”罪名被判刑的，要好得多，至少，他还没有失去人生自由。同样，比起在战场上牺牲的战友，自己不知幸运多少倍。所以，他决心坚持活下去。

金全带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家乡，转眼间，二十多年过去，他从一个当年的青春少年，为了抗日，为了中华民族的事业，离家出走，转战祖国大江南北。新中国成立后，又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作战，在漫长的戎马生涯中，经历了一次次残酷的枪林弹雨的考验，立下不少赫赫战功。但最终却以“被俘释放”人员的身份回归故里。他的心在滴血，眼在流泪，觉得“无颜见江东父老”。

在官渡开武术馆的游树庭夫妇，解放后加入官渡区联合医院工作，结合武术治病救人，事业蒸蒸日上。

金全的母亲吴英，自从金全离开后，在游氏武馆做饭，任劳任怨。在那段艰难岁月中，吴英十分想念儿子，但一直打听，都没有金全的确切消息，几年后，因过度忧伤，默默离世。游师傅在离官渡街不远的地方选了一块“风水宝地”，厚葬吴英，并立碑纪念。

金全回来得知所有情况后，对游师傅的大恩大德更加感激，本想第二天去拜访师傅，表达对师傅的知遇之恩、思念之情，以及师傅对母亲厚葬的深情。但思前想后，最终还是没去。他觉得无颜、无胆、无勇气面对师傅。

金全偷偷买了些香烛纸钱，去了母亲的墓地。上香、敬酒之后，跪在母亲墓前：“母亲，不孝之子金全来看您了，如今，儿子成了戴罪之人，本无颜面对您。但儿子的事自己最清楚，与您分别之后，转战南北，奋勇杀敌，未曾退缩，更无变节投降之举，只是运气不好，才落得如今这般境地。但我相信，历史是公正的，终有一天，会还我清白……”

磕完头，金全心如火烧，缓缓地、吃力地站起身，挥泪转身离开……

在亲人的帮助下，金全在自家宅基地上搭建了房屋。然后去街上买了一整套剃头理发工具，开始了他的剃头理发生涯……

时光飞逝，转眼二十多年过去，金全已五十多岁。

这二十多年里，他经历了“十年动乱”的特殊时期，当年的造反派想把他当作“叛徒、特务”来批斗，幸好当地县武装部门“支左”的一位领导，曾是抗美援朝时金全所在部队的连长，对金全的抗美援朝经历十分了解，在他的保护下，金全才逃过一劫。

08

1980年，金全迎来人生的“春天”。

中共中央下发了《关于志愿军被俘归来人员问题的复查处理意见》，其中写道：始终心向祖国，在一些坚贞不屈的共产党员、革命干部组织领导下，同敌人进行坚决斗争，争取遣返回到祖国……

依据中央这一指示精神，大部分被俘遣返人员恢复了党籍、军籍，并获得平反。

金全接到平反通知后，第一时间赶到父母亲的墓前，他要把这个喜讯告知二老的在天之灵，表明自己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男子汉，未曾做过半点有损国人的事，没有给父母丢脸。

晚上，金全前往官渡，拜见了游师傅。

游师傅此时已八十有余，虽已退休，却退而不休，在有生之年仍为医疗卫生事业贡献着自己的力量。更让金全感到欣慰的是，师傅依旧鹤发童颜，精神状态良好，还在致力于游氏武术的发扬光大。

听完金全充满坎坷的人生经历，师傅脸上露出笑容，显然是在为自己的徒弟感到骄傲。

当晚，金全住在师傅家中，和师傅畅谈了许多，包括过去、现在和未来……

09

金全的身份转变后，从过去不明确的身份成为中国人民志愿军退伍老兵，国家每月给予定月补助金，从最初的每月几十元，增加到如今的每月千元左右。然而，金全为乡亲们剃头理发从未间断，尤其是为同村几位要好的老人和老朋友免费服务。

对于每月政府发放的补助金，他平时并不取用，倒是村里有人遭遇难以抵御的天灾人祸时，他会慷慨解囊，给予接济，帮助他们度过难关。但对于个别好吃懒做之人，想从他这里拿走或借走一分一毫，那是绝无可能的。

庆祝新中国成立七十周年，金全作为抗日英雄、抗美援朝老兵，参加了县里举行的会议。出席会议前，金全换上国家发放的崭新老式军装，佩戴上过去战争中所获的各类奖章。

当金全坐着轮椅出现在大会主席台时，全场掌声如雷，经久不息，会场全体起立，向这位老英雄致敬！

台上的金全，激动得热泪盈眶，沉浸在幸福之中。

作者简介

袁华忠，贵州赤水人，遵义市作家协会会员，媒体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