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永平往事

2025年1月5日，段永平回到母校浙江大学，久违的线下场合公开发声。彼时，国内资本市场在激情之后再度横盘震荡，对于未来的困惑与犹疑重新走到台面之上。就在这样的时间点，段永平时隔十多年重返母校与年轻人聊AI、聊创业、聊投资，教父级的地位，让他的问答实录成为了投资圈刷屏的读物。

只不过，不论在AI、创业还是投资哪个话题上，他的风头很快就被另一位更年轻的浙大校友梁文锋所盖过。

毕竟只从信息增量上看，交流中的很多理念段永平在日常“冲浪”中都已经重复过很多遍。

而在一些更尖锐的问题上，比如学生请教“在中美对立的时代中，浙大人的创业机会在哪？”时，段永平那句“中美对立吗？”怕是并不能得到所有买不到高端显卡的浙大创业者的认同。与此同时，美国国防部在1月6日又更新了一版CMC清单，他所持有的腾讯赫然在列，股价大跌7%，率先抹平“924”行情的涨幅。

但这些并不妨碍国内投资人借此契机重新修读“段学”。原因倒也不难理解，在苦苦煎熬的寒冬里，人们太需要一棵常青树来重振价值投资的道路自信。

问题只是，这位从来都没有公开过完整投资组合和收益率的人，怎么就成了国人心中价值投资的典范？

“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多年以后，当人们看到段永平在ebay上拍下“巴菲特午餐”时，或许会想起他在步步高时竞选央视“标王”的那段峥嵘岁月。

时间回到1994年，中央电视台广告部负责人首次将黄金时段拿了出来，在全国范围公开招标，最终被孔府宴酒以3079万元竞拍成功。在那个从传统农业社会向现代工业化社会转型的关键时期，天价广告费无疑话题度十足，“标王”孔府宴酒因此引来了全国各地媒体争相报道。

本就善于营销的段永平嗅到了商机。1996年11月，段永平力排众议决定将刚刚成立两年的步步高搬上央视的黄金时段，只是前两年都遗憾落选，直到1998年才终于以1.59亿元的价格拿下了次年春晚零点报时的赞助商。

随后在当红武打巨星李连杰代言和央视“标王”的营销噱头加持下，步步高刚刚推出的VCD产品迅速逆袭成为行业第一。而段永平本人也因为清晰的远见和产品嗅觉，在2001年初被《亚洲周刊》评为亚洲20位商业与金融界“‘千禧年’行业领袖”之一。

此时，段永平才刚刚40岁，正值当打之年。当所有人都以为他将大展宏图之时，段永平却出人意料地卸任了公司全部职务，选择移居美国与家人团聚，放弃了对步步高的掌控权，过上了闲云野鹤般的逍遥生活。

对于这种能量级的青年企业家来说，大隐于市的生活，显然也没有持续太久。

美国西海岸时间2006年6月30日，一位名叫“快就是慢”(fast is slow)的网友以62.01万美元的报价赢得了与巴菲特共用午餐的机会。第二天，人们就知道了神秘嘉宾“快就是慢”正是段永平。

在那个草莽年代，投资行业在国内刚刚兴起，知道巴菲特的人尚且不多，价值投资的信徒更是寥寥。段永平的天价午餐直接引爆舆论。2006年下半年，除了密集地就天价拍下“巴菲特午餐”接受媒体采访以外，段永平顺势开通了网易博客，开始在中文互联网为价值投资“布道”，也因此被很多后来者视为“中国巴菲特”。

就像当初步步高通过竞拍央视广告，向经销商、员工和代理商释放信号——步步高要启动了。在这场午餐之后，段永平也以一种新的身份重回国内公众的视野。

超越巴菲特

无论是经营企业，还是化身投资大V，段永平都属于把流量玩明白了。不过，就像他强调过很多次的一样，营销固然重要，却不是核心，本质是产品。

步步高能够够在多个领域做到行业第一，离不开过硬的产品力，而段永平得名“中国巴菲特”，虽然一定程度上是通过与巴菲特绑定以及以黄峥为代表的几位门徒的出类拔萃，但从合计超10亿的捐款和名下目前持仓规模超百亿美元的H&H International Investment来看，段永平在二级市场的投资故事置信度同样很高。

其转型职业投资人的首秀来自网易。

2000年美股科技股泡沫破裂，刚刚上市的网易又被查出涉嫌会计造假，濒临退市。无法将公司出手的丁磊决定孤注一掷，从门户网站转向做游戏，苦于没有经验又缺乏营销能力，便向游戏行业的前辈同时也是浙大学长的段永平取经。顺理成章，段永平注意到了网易。

在此之前，段永平已经接触到巴菲特的投资理念，并萌生了转做投资的想法。而在系统地了解过网易，并安排专业人士进行估值之后，段永平发现网易市值远远低于其净资产，股价严重低估。咨询过律师知晓网易不会有摘牌退市风险，段永平方才投资200万美元买入了152万股网易，随后持续加仓到205万股。

此时，网易首款自主研发的大型网络角色扮演游戏《大话西游》已经推出，并且运营良好。随着公司财务数据的改善，股价也正式起飞——段永平的这笔投资仅用两年时间即获得了近百倍回报。

而在拍下“巴菲特午餐”之前，段永平已经对价值投资有了比较丰富的实践经验，其操作和早期的巴菲特类似，都是买入一些因为巨大的争议与不确定性，以至于仅从财务报表就能算出股价被显著低估的公司，比如美国拖车租赁、创维集团等等，然后等待价值回归。

这类投资机会往往可遇不可求，尤其是在市场有效性提升以及资金体量上了台阶之后，操作难度更大。

不过，不同于很多竞拍者喜欢直接向巴菲特提问“自己需要做什么”，在餐桌上，段永平向巴菲特请教的问题是“投资中不能做的事情是什么”？而巴菲特的回答很简单，“不做空，不借钱，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做不懂的东西”。

虽然后来段永平多次强调，在与巴菲特交流中的收获远远超过了竞拍出价，但从结果来看，亏损才是最好的老师。因为很快段永平就违反了老巴的教导——做空百度。

关于做空的理由，段永平语焉不详，除了“自己有些飘飘然”以外，只是说“看到了一些百度不对的东西，事实上百度后来也因为这个东西掉得很低”。复盘来看，他指的应该是百度的“竞价排名”问题。

所谓“竞价排名”，就是“关键词竞价、广告点击挣钱”的模式，几乎所有的互联网公司都在使用，不过像百度一样将其作为支柱业务、最高营收占比一度超90%，但最终招致舆论指责沸反盈天的却是少数。2007年初，唐山人王冠珏在缩减了竞价排名的投入之后，发现百度疑似在没有明确标准的情况下，对他的网站进行了“降权惩罚”，因而将百度诉诸法庭。

段永平应该就是在此期间介入进行了卖空操作，“开始还是想小玩玩，后来又不服输”，最终把现金储备全部消耗掉了。但段永平没料到的是，唐山人人公司起诉百度案最终以原告的诉讼请求因证据不足和百度行为的正当性，被法院驳回，百度的股价一直到2008年下半年才正式出现了大幅下跌。

但段永平早已因为被轧空而认输出局，“所有账号加起来亏了很多钱，大概有1.5-2亿美金，其中有个账号到现在都翻不了身。”

在经历了学习老巴与违背老巴教诲之后，段永平最终回归了价值投资的本分，遵循自己的原则买入并长期持有看得懂的机会，很快他就遇到了目前来看最重要的一次投资——苹果。

虽然段永平就很多公司发表过观点，并分享过买卖操作，比如腾讯、茅台等等，但仓位应该都无法与苹果相提并论。而且，段永平的买入时间还远远早于巴菲特，在2011年就已经开始买入，甚至据段永平所说，巴菲特在买入苹果时还倾听过他的观点。

从很多维度来看，段永平对手机行业的理解要超过巴菲特。毕竟当他还是步步高掌门人时，就曾涉足过手机领域并做到了国内前列，公司一分为三之后，分拆出来的OPPO和VIVO也在继续深耕，所以苹果自然在段永平的能力圈范围。

基于对苹果企业文化、产品力以及管理层等的全方位看好，段永平早早开始重仓苹果股票，甚至号召步步高系企业员工一起购买，按照他的话来说，就是“一边学习苹果做产品，一边买苹果股票，让苹果帮你们赚几次钱”。

而在H&H成立之后，外界也终于能够看到段永平的美股布局。从最新持仓列表来看，段永平公开持仓的165亿美元中，超过120亿美元都是苹果。

回想起一开始投资网易的200万美元中还有一半是借来的资金，到如今超百亿美元的规模，虽然未必都是通过二级市场赚来的，但收益率也足够惊人。尤其是在巴菲特甚至都没跑赢标普500的二十多年里，AUM的增长速度更显出其投资眼光难能可贵的一面。

尾声

在谈到“机遇和运气”时，段永平总结，“最终你会成为你本该成为的人”。

毫无疑问，段永平活成了大部分基金经理羡慕不来的样子：当公募基金在为金融限薪下的人才激励感到忧愁的时候，当大大小小的私募还在为生存规模而四处奔走的时候，手握无限子弹的段永平却在美国更新制裁名单之后，回复雪球网友“今天买了腾讯，也买了茅台”，尽显云淡风轻。

这种强烈对比也体现对AI浪潮的追逐上。

同样都还在管钱，段永平可以很坦然地说“我确实觉得它（AI）厉害，但确实不是很懂”；但需要向负债端交代的基金经理们，则春节还得连轴跟踪各个大模型的进展，梳理最新的投资逻辑，然后迎接持有人新一轮“和量化相比，主观优势在哪里”的拷问。

说到底，这种不因浪潮来临而急躁、也不因时局变幻而焦虑的自由，才是价值投资的底座。而这种自由，终究不是牌照给的，要靠自己挣出来。

作者：张伟栋

编辑：张婕妤

责任编辑：张婕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