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别人的花香里渐渐放下了分别心

◎谢海涛

从前，在广州时，当五羊新城的东兴南路上摆起一盆盆鲜花，我就知道，春节快到了。

这个时节的广州，紫荆花开得热烈、绚烂，在树上静静地燃烧着。上完夜班，走在路上，会发现紫荆树下，不知何时摆上了一盆盆的花，也在静静燃烧着。花旁搭了棚子，电灯明晃晃的，有人守着夜。一条路都是香的，街道似乎空了些。广州的新年味道，就在那花香里，一缕一缕地来了。

那一年，我刚来到南方，看到那些繁茂的花，那些生机勃勃的树，有着说不出的讶异。在一个“北佬”的印象里，似乎百花肃杀时，雪飘着才是新年，冰封着才是新年，雪满大地又厚又亮的时候，才是新年。而广州不一样，花团锦簇时，才是新年。广州人说，不逛花市，不行花街，就不算过年。

天河区的花市，在天河体育中心。花摊、年货摊围着体育馆摆了两圈，像是给体育馆系上了两道花环。人们在两道花环之间走啊走，彩色的人流在旋转，看花，买花，吃风味小吃，走了一圈又一圈，似乎花花世界走不到尽头。走累了，我就去广场上看舞龙舞狮，看民俗杂技表演……

西湖路花市，是广州最古老的花市，从早到晚都是人山人海，似乎半个广州城的人都赶来了。那里总是要搭起美轮美奂的牌楼，搭出“百年花市”的排场，花卉档口在路中央摆着，一路溢彩流光。这里地处广州老城区核心地段，人们逛花市看花，也看两边溢彩流光的商业大楼，看五光十色的服装鞋业店铺，看人流如鲫的餐饮食肆，看连绵古朴的青砖院墙，看南洋风情的骑楼，看“三进式”建筑结构的宗祠书院，看金碧辉煌的大佛寺。

看花累了，我就去大佛寺，坐在台阶上，看善男信女合掌礼佛，看长廊里挂着的红色荷花灯，看威武雄壮的狮子头……

在广州的花市里，我最爱海珠区的花市。那里的花街长约数里，就在珠江的边上。一道一道的光铺在水里，两岸的楼都打着灯光，到处像水晶宫一般，欧式风格的咖啡馆、展览馆、茶室、餐厅……花街上人流汹涌，很高的牌楼，很高的花架。花插在鬓旁、摆在花架上、拿在人手里……都开得热热烈烈。粤曲在耳边飘着，人们似乎走在云上，似乎个个都是花仙子、探花郎，人人都是临水照花人。

我什么也不买，从地上胡乱捡了一枝桃花，三两朵盛开的花，还有七八个花骨朵，觉得好玩，扛在肩上，看花，看如花靓女。

那一年，我在花街上待了很晚，走得人烟稀少，满地残花，很多人捧了心水（粤语“喜欢”的意思）的花去了，街道渐渐空了，像夜里的一场梦。

那时，在广州的花市里，我是一个外乡人，我不认识那些花，也不认识那些赏花人。有时走着走着，不免顾影自怜，想三想四。西晋时，张翰在洛阳做官，见秋风起，思念家乡吴中的莼菜鲈鱼。我不过是一介在广州的打工仔，有时也东施效颦，见秋风起，想起家乡的水煎包、羊肉汤。

起先，我在花街里走着，看那些花，和北地不同，总觉得，那是别人家的花。但走着走着，裹在倾城看花的人流中，浸在别人家的花香里，渐渐放下了分别心，渐渐陶醉着，恍惚着，不知今夕何夕，不知故乡在哪里。

很多时候，我在小花市里走，问东问西，问这花叫什么名字，问那花叫什么名字，懒散地看花，也看买花人心醉神迷的样子，看卖花人在花中顾盼生姿的样子。

买菜的伯伯从小花市走过，随手抱一盆柚子回去，透着自然；看在写字楼上班的靓女走过，随手捧几枝银柳回去；看骑自行车的大姐经过，后车座上放一盆金橘；看附近小区的婆婆拉着拉杆车走了，装着一盆红艳艳的花。

我在小花市里走，熟悉广州的花，熟悉广州的生活，吸饱了花香就回去，很多烦恼也在那花间烟消云散了。

在年复一年的花香里，我在广州待了一年又一年。后来，我离开广州了，每当过年时，还会想起那时的花香，是它们冲淡了很多外乡人的乡愁，抚慰了无数游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