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职法官：我“被整顿”的这两年

来源： 静白刑思苑 法律人那些事

在2000后如火如荼地整顿职场时，我这个40岁只身闯入律师圈的80后老阿姨，却在新赛道中被现实狠狠地“整顿”着，甚至一度萌生“退圈”念头。故事，总是要从回忆开始。

Part01：是谁给了我“折腾”的底气

东法是我毕业时一心向往的地方。喜欢法院后面的那条胡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烟火绕过屋檐泛起氤氲。墙头上白猫慵懒，石凳上大爷悠闲。一切，都是《小龙人》中老北京的样子。

法院的岁月满溢着温暖。这里有我的想姐、萌姐、甜甜姐，黄姐、晨姐、彩霞姐，到了后来，我也被人叫“姐”。“姐”，是初入职场时饱含敬意的尊称，更是共事岁月里肝胆相照的信任。

法院的岁月洋溢着激情。每次开庭，都兴奋不已，期待“激辩”；每次分案，都盼着“疑难复杂”，渴望重任。但每次驾车去看守所，于同行人而言却是场灾难。从“三看”回东二环，硬是看到了石景山游乐场的摩天轮。于是，我成为了刑庭开车最费油的人，之一。

工作经历如同孩子成长，内心越是富足，便越有底气闯荡。我在入职感言上写下“选择自己喜欢的，喜欢自己选择的”，这是我对最初梦想的坚定与热爱；在辞职报告上，我写到“情随事迁，初心不改”，这是我对再次选择的承诺与期待。

十二年七个月，一段生动、完整且圆满的经历。我褪去了青涩、成熟了心智，精进了专业、收获了友谊、稳定了价值，积蓄了力量。

年近四十，我也问自己，是谁给了我跳出体制瞎折腾的勇气？我想，那一定是梁静茹。但是这份底气，却来自于这十二年多的积累与努力。

决定辞职时，内心忐忑。老领导的一句话让我如释重负。他说：“做过法官，再去做做律师，体验下不同的角色，挺好。”这句简单的话，让人生的重大抉择变得如此松弛。人生走走停停，起起伏伏，无非都是种体验。过去，平淡却温馨；未来，也定会有别样风景。

Part02.：在律师圈遭遇着“毒打”

离职与入职无缝衔接，丝滑转场。客观评估自身能力与性格，我选择从律师助理做起。感谢良师益友静静，让我有了规范、专业且高端的起点。

律师是个很全面的职业，堪称“卷王”前三。

深厚的专业储备是基础。法律条文、立法背景、法学理论、司法解释、适用规则、裁判案例……这是在复杂案件中找准辩点的根基。

缜密的逻辑思维不可或缺。通过分散的证据还原事实，将晦涩法律与复杂案情精准连接，构建严密论证体系，深入浅出。

沟通能力至关重要。让客户信任，让办案人员接受，准确表达，快速应变。这与法官不同，法官凭借角色优势，无惧对方不听，“错失良言”受损的是对方；而律师则要志在必得，否则受损的是自己。

律师还得拥有强大的抗压能力，刑辩律师尤甚。我国法治建设不断推进，刑事辩护却依旧困难重重，“以一敌三”的困境屡见不鲜。工作难度与情绪压力都需律师以坚定信念、顽强毅力和强大内心去应对。

此外，律师要像时代的瞭望者，具备敏锐的洞察力与广泛的交际能力。关注社会脉搏与热点，把握案件背景与深层矛盾。人际交往并非简单应酬，需提升行业知名度与影响力，方能维护巩固老圈子，拓展提升新圈子，提升自我与拓展人脉相辅相成。

因此，在转行做律师这两年，我着实饱尝“毒打”。工作难度大、强度大、压力大。三座大山压身，我却从不熬夜加班，也就是凌晨四五点起床。理解了律师偏爱苹果电脑的缘由，除了有钱有面儿，超长待机是关键。这两年，电脑须臾不离身，女儿兴趣班外、朋友聚会餐桌、出租车、高铁、飞机上，“花式办公”无所不用其极。

人到中年，每天都似置身高考战场，稍一停歇，便负罪感满心。

Part03：无力感让我想“退圈”

松懈时，负罪感油然而生；全身心投入，却又常被无力感笼罩。

一个诈骗案的辩护意见，二审开庭时已是第九稿，即便有刑参案例做支撑，有最高法发文观点为佐证，但当换来的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辩护意见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深深的疲惫涌上心头，不知道身为辩护人，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辩护意见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我也曾数十次写在判决书中。彼时只觉得是专业决断，正义加持。角色互换后，才真切体会到辩护人的无奈。

一个职务侵占案，“共犯”摇身成为举报人，逍遥法外，数百万的资金并非来源于“本公司”，二审执意维持。哪怕是发回重审，都是给了“事实清楚”多一分机会，都是对“证据确实、充分”多一分尊重。

辩护人会深入当事人的生活，倾听他们的故事，感受他们的悲喜。会看到人性的多面，也会看到法律的局限，更会看到公权力视角所不愿察觉的事实。成为律师后，我更加深刻地认识到，每一个案件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都有一段曲折的故事，都值得我们用心去倾听、去理解、去帮助。

曾经的我以为，法官、公诉人、辩护人于法治进步而言，终究会殊途同归。但当自己和曾经的自己“殊途”时，才明白殊途之中，难有同归。这是立场问题，但又不仅仅是立场问题。十年、十五年于法官而言或许只是个数字。诚然，被告人在道德上，甚至法律上绝非完美之人，但一份客观、公正的判决，承载的不仅仅是结案数量，更是被告人以及社会公众对执法者的信任，以及对国家法治进步的信心。

这两年，几次被这种无力感侵袭。这或许是每位刑辩律师都难以避免的职业感受，甚至会伴随职业生涯始终。我曾一度怀疑辩护工作的价值，尚未完全入圈便萌生了退圈念头。然而，律师职业无路可退。律师需要拥有不念过去、不畏将来的勇气。因为律师肩负着责任与期待，与当事人并肩作战，让这种责任更加具体。

Part04：毅然“躬身入局”

人之所以疲惫，往往是因为偶像包袱太重，内心戏太多，总觉得自己很重要，认为少了自己，社会主义法治都将有所遗憾。经历了被“毒打”的两年，我由衷地认为，自己的确很重要，在这份事业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而律师职业对于刑事法治以及社会进步，更有着不可估量的推动作用。

如今，律师执业环境日益复杂，刑事辩护的压力越来越大。新法新规不断出台，市场竞争愈发激烈，律师界的“寒冬”还将持续。在这样的艰难时刻，我决定独立执业，除了怀揣梁静茹给予的勇气，还有着对自身价值与职业意义的深刻认同。

不“退圈”，不旁观。如曾国藩所言“天下事，在局外呐喊议论，总是无益，必须躬身入局，挺膺负责，乃有成事之可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