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啟政 | 摆摊老人的“无G”困境

何啟政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

过年返乡，笔者在陪父母买菜时遇到一位摊贩婆婆，婆婆希望我们用现金支付，并告知我们收款二维码实际上绑定的是儿子媳妇的账户，而且卖菜所得经常未能够“完整”的进入婆婆的口袋。笔者通过初略的线上线下调研发现这种情况并非个例，它映射出了一种新型的社会现象，尤其是在家庭经济关系中，随着数字技术的普及，数字鸿沟正悄然改变着老年人的经济自主权，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子女对老年人经济权益的侵犯已经通过这种技术性壁垒潜移默化地发生。

一、“无G”困境：支付技术的门槛与隐患

近年来，随着4G、5G无线通信技术的发展，移动支付几乎已经覆盖到每一个商业角落。无论是大型商场、超市，还是街头的小摊小贩，移动支付已成为交易的主流方式。对于城市居民来说，移动支付已成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大多数没有现金的情况下也能够便捷地完成日常购物。但对于很多老年人，尤其是那些依赖摆摊为生的老年人而言，这一变革却并未带来预期的便利。相反，他们由于家庭条件、受教育程度以及技术普及程度的限制，面临着深刻的“无G”困境。

摆摊卖菜或售卖日用品是许多农村老年人维持生计的主要方式。对于这些摊贩而言，菜市场不仅是他们生计的来源，也是他们与社会的联系纽带。随着市场经济的现代化，移动支付逐渐成为交易的标准方式。然而，这些摊贩中的很多老人却无法直接参与其中。由于他们缺乏智能手机或未能掌握二维码支付技能，移动支付的普及反而让他们面临排斥和困境（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发布的《中国互联网络状况统计报告》中的数据推算，仍有数以亿计的老年人还未使用手机上网）。对于这些老年摊贩来说，唯一的解决方式就是依赖子女的二维码。在实际交易过程中，老人必须通过子女的手机或二维码来完成支付。这虽然解决了支付问题，但这一做法背后潜藏着诸多隐患。首先，依赖子女的二维码容易导致漏付或逃付，尤其在没有第三方监督的情况下，顾客可能故意逃避支付，老人很难察觉或追责。其次，依赖子女收款使得老人无法确保卖菜所得完全到达自己手中。交易过程中，资金直接进入子女的账户，而老人无法直接接触这笔钱，导致其经济自主权受到威胁。

这一现象反映出数字化进程中的深层问题：在信息化、数字化迅速发展的今天，许多老年人被排除在现代经济体系之外，无法平等参与到技术变革带来的利益中。摆摊老人的“无G”困境，既是技术适应性问题，也暴露了社会在推动数字化的同时，忽视了对老年群体的包容性。这种情况不仅加剧了代际之间的差距，也使得老年群体的经济独立性和社会参与度面临严峻挑战。

二、无“G”困境背后的双重逻辑

无“G”困境并非单一原因所致，它是多重社会因素交织作用的结果。摆摊老人的“无G困境”不仅仅是技术普及的缺失，更是信息化时代中多个层面交织产生的深层次社会问题。笔者从家庭关系到教育背景的变迁中寻找无“G”困境背后的逻辑。

代际差异：“无G”困境中的社会隔阂

在当今社会，年轻一代大多数人已从小接触到智能手机、互联网以及各种数字工具，这使得他们的生活和经济活动深度依赖于移动支付、在线购物等现代信息技术。相比之下，老年人群体常常缺乏这种技术基础，他们的成长环境与今天的数字化世界截然不同。对于许多老年人来说，智能手机本身就是一个陌生的领域，复杂的操作界面让他们难以适应，更别提掌握二维码支付这样相对高阶的技能。这种代际差异不仅体现在技术适应能力上，也反映在生活观念和行为习惯上。年轻人习惯于通过智能手机处理大部分事务，而老年人则习惯于现金支付，这一差异使得他们在面对现代社会数字化发展时处于天然的劣势。而这种劣势，逐渐转化为社会和经济活动中的“排斥”。移动支付的普及，虽然让城市居民享受了便捷，但对于那些没有接触过数字技术的老年人来说，却是难以逾越的障碍。

技术隔离：“无G”困境中的教育缺失

“大字都不识一个，怎么用的来手机呢？”这是笔者在调研过程中一位老年摊贩的原话。

国家从1950年左右就陆续开展了多次大规模的扫盲运动，并且一直把教育当作立国大计，但受制于地区发展程度差异、师资力量差异、教育发展的阶段性等多方面因素，偏远农村地区的老年人受教育程度普遍较低，他们的教育经历往往停留在初中甚至更低的水平，甚至有一部分处于文盲状态。这个群体在年轻时缺乏接受正规教育的机会，因此对现代社会的技术要求适应困难。大多数老年人并没有机会接触到计算机、智能手机等现代设备，更没有机会系统地学习信息技术。这使得他们无法像年轻人那样，轻松掌握二维码支付、网上购物等现代经济活动的基本工具。这一代人没有机会在年轻时接触到如今的数字化世界，加之数字时代发展速度极快，这种“教育缺失”导致他们不仅在知识层面跟不上时代，更在实际生活中无法享受现代化带来的便利。

摆摊老人的“无G”困境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问题，而是由代际差异、教育缺失等多个社会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从年轻人与老年人之间的技术适应能力差距，到受教育程度的不足的共同作用，导致了老年人群体在数字化转型中被边缘化。解决这一困境，不仅需要技术的普及，更需要从社会结构、政策支持和文化观念层面，进行全方位的包容性改革，只有消除这些社会障碍，才能让每一个群体在数字化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

三、“无G”困境的出路

在当今社会，日新月异的技术创新并非平等地惠及所有人群，尤其是老年人群体。随着数字支付逐步替代传统支付方式，像摆摊卖菜的老年摊贩们，成为了这种技术转型的“边缘群体”。

笔者认为摆摊老人的“无G”困境不仅仅只是技术适应性的问题，从更广泛的社会角度来看，它更是社会转型中的一面镜子，反映了技术变革与社会群体之间的不匹配。老年人群体无法适应移动支付这一现代技术，不仅是因为他们在操作技能上的不足，更是社会变革过程中，他们未能同步享受到技术进步的包容性和便利。它也折射出了技术适应困境在社会层面的广泛表现，当代社会在推动技术进步时，往往被经济利益“一叶障目”，并未能充分考虑到各类群体的特殊需求，让技术充分的回馈社会。

首先，技术创新要注重包容性发展。拿移动支付来说，技术的普及不应仅仅服务于技术精通的年轻人群体，应该更加注重如何为老年人提供更简便的操作方式，确保技术进步能够惠及所有人，尤其是技术适应能力较低的老年人。从智能手机等硬件设备到二维码支付平台等软件设备的全产业链条上的设计都应该考虑老年人的需求，例如支付平台可以增设专门的客服支持，为老年用户提供专属的帮助渠道，如线上即时解答和线下技术指导等，也可以开发更为适合老年人操作的手机界面、语音助手等功能，可以帮助他们更容易掌握和使用智能设备。通过这些技术创新，社会才能创造出更加包容的数字环境，减少老年人在技术操作中的困境，帮助他们更好地融入现代社会经济体系。

另外，社会认知的改变是解决“无G困境”的重要路径。数字技术的普及与发展不仅仅是技术的转型，更是社会文化的转型。在这个过程中，社会各界对老年群体的认知和态度也需要发生根本性的改变。社会应当消除对老年人群体的数字化偏见。很多人认为老年人难以适应新技术，甚至产生“他们已经老了，不值得学习”的偏见。这种文化认知上的障碍无疑加剧了老年人的孤立感和无助感。为了改变这种偏见，社会应当更多地倡导尊重和包容，鼓励老年人群体参与数字化时代的各项活动。通过媒体宣传、公共教育等途径，改变社会对老年人的固有看法，帮助他们树立数字化自信。

我们的社会，不能只是一个技术高速发展的社会，更应该是一个充满温情和关怀的社会。在这一过程中，每一位被遗忘的群体都应该被重新看见，每一位特殊群体的困境都应得到应有的重视。

“人类的伟大乃在于他是桥梁而不是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