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犬撕咬女童致重伤，他们抽丝剥茧，通过DNA锁定咬人犬只

近年来，关于“恶犬伤人”事件的报道屡见不鲜。从2023年河北邢台六旬夫妇被5条狗追咬，导致妻子死亡；到2024年河南南阳3岁男童被狗咬伤离世、西安4岁男孩被狗咬掉一只耳朵……此类恶性事件不断挑动着公众的神经。

每当此类事件见诸报端，人们最关心的问题都是：犬主去哪儿了？为何在此类案件中，不少犬主都能“隐身”其后？可事实是，如果事发地没有监控录像，也没有任何目击证人，想要确定肇事犬并非易事。

“对于人类来源生物检材的DNA鉴定技术目前已经非常成熟，但非人源DNA鉴定，针对的是人类以外的所有物种，由于应用范围相对较窄，国内外开展此类研究和鉴定的机构很少。”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以下简称司鉴院）法医物证学研究室副主任刘希玲说。

刘希玲介绍，他们科室早在2017年就开始布局，对标人类DNA鉴定技术，开展非人源DNA鉴定的研究，目前在多个常见物种及相关鉴定技术上取得了重大突破，其中就包括自主研发出犬特异性个体识别扩增检测体系，这为准确识别出咬人犬提供了可能。

抽丝剥茧，揪出3只恶犬

2023年冬季，山东一名4岁女童在自家院外的山坡玩耍时，被恶犬撕咬致重伤。女孩大块头皮被撕脱，腹部、大腿也有多处被咬伤出血，送医时伤口污染严重，病情危重。

孩子能否痊愈、巨额的诊疗费该怎样支付，这些难题都摆在女童一家人面前，而肇事犬是否有主可以对这起案件承担责任，也牵动着社会各界的心。

事发地没有监控，警方通过调取道路监控，发现附近一位村民曾在事发时用三轮车载狗经过事发地。经了解，该村民家中长期豢养10余只狗，且在家中装有监控。可当警方去该村民家了解情况时，发现事发当天的监控已被删除，家中也仅剩5只狗，对于警方的问讯，该村民更是一问三不知。

鉴于该村民的犬只具有嫌疑，警方对该村民家剩的5只狗进行血样采样，并连同女童被咬时的衣物、现场疑似的犬只粪移交司鉴院，委托他们进行DNA鉴定。

“粪便有可能是途经犬留下的，所以我们对肇事犬的生物特征精准采样聚焦在孩子衣物上。警方提供的衣物满是血污，我们仔细观察了几小时，找到了一些细小的狗毛，大概都不到一厘米，且大部分没有毛囊，第一次检测未检出完整DNA分型。”刘希玲说。

这时，法医物证学研究室鉴定团队想到，可以尝试从孩子的伤口位置去反推犬只撕咬部位，从警方提供的照片来看，孩子身上受伤部位可以清晰看到牙印。“我们在检材中又仔细搜寻了四个多小时后，对比孩子伤口咬痕在衣服上提取擦拭物，经过近百份擦拭物的检测，终于成功检出3条咬人犬的基因分型。”刘希玲说，但蹊跷的是，检测出的咬人犬基因分型与送检的5只狗全都不匹配。

案件一时又陷入僵局，嫌疑人似乎也可以洗脱罪责了。鉴定团队在和公安部门进一步交流时，民警提到了那辆运送狗的三轮车。刘希玲说：“这辆车不仅四周装了铁丝网，锁上还缠了一条黑色的粗绳，应该是遛狗绳。经过沟通，我们请民警补充送检了这一重要物证，一看到这个绳头有狗反复咬过的痕迹，我就觉得很有希望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犬只舔舐遛狗绳留下的唾液与咬人犬基因分型果然比对成功了。2024年1月，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法医物证学研究室出具鉴定意见书，确认在女童衣物中提取到18处检材相关DNA分别与嫌疑人豢养并藏匿起来的3只犬只匹配。

此前在测谎仪面前还振振有词的嫌疑人，在铁证面前终于认罪供认，并向女童家庭赔偿人民币120万元。山东公安专程来到司鉴院，送上了一面印有“鉴定技高一筹，破案一锤定音”的锦旗。

非人源鉴定，还动植物真相

苏州河边，光复西路1347号，司鉴院的小院不是很起眼，但作为司法部直属的科研单位，这支“国家队”每天都会接到来自全国各地的检材。

如今，非人源DNA鉴定也已经成了司鉴院法医物证学研究室的常规业务之一。

曾有市民打12345投诉，说在一家连锁火锅店吃饭时，点了海鲜拼盘，老板称鱼肉里有中华鲟。市场监督管理局接到举报后，立刻委托司鉴院进行检测。通过DNA序列检测，鉴定人判断这条鱼是西伯利亚鲟的一个杂交品种。通过调查进货渠道，发现这些鱼来自北方的一个人工繁殖基地。

这条鲟鱼是假，而此前，司鉴院对真中华鲟的鉴定也曾引起司法鉴定行业很大的关注。2019年8月7日凌晨，崇明渔政管理检查站的执法人员在水上巡逻时，查获了一条正在进行非法捕捞的渔船。执法人员在其冰库中起获了当天捕捞的各色鱼类，在对这些鱼进行分类登记时，一条有着尖尖吻部、梅花状陷器的鱼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它的样子很像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中华鲟。这条鱼是在佘山岛北侧海域捕捞的，正是长江口中华鲟自然保护区的范围。

要进一步明确它的种类，还得从DNA入手。尽管中华鲟的DNA序列已发布，但有20多种鲟鱼是它的“近亲”，选择哪些基因序列作为目标检测区域需要仔细考量。最终，法医物证学研究室确认了在核基因和线粒体基因的四个目标区域作为检测区，从DNA水平上证明了这条鱼确为中华鲟。

有时候，有人来委托给动植物做鉴定，无关法律和利益，只是因为“咽不下一口气”。有个温州的养殖户，丢了一头很能下崽的老母猪，怀疑是邻村人偷的，为此和那家人没少吵架。他请鉴定人去猪圈采样，通过和自家的小猪仔比对DNA，判断那头老母猪是不是自家丢的。一来一回，鉴定费已经超过了母猪的价格，但他觉得这口气必须要争。

有人从内蒙古赶来，要鉴定种牛的DNA；有人为了找回丢失的赛鸽，带来很多鸽毛鸽粪；有人觉得卤牛肉口感有问题，和店家吵架，鉴定出来还真是用猪肉冒充的……

刘希玲提到，对于人类基因组的研究已有几十年历史，现在已经可以通过一滴血或一口唾液实现个体识别以及亲缘关系的鉴定，还可以判断人的一些表型体貌特征，如瞳孔、毛发、皮肤的颜色，甚至可以推测其祖先地理来源是哪里，年龄多大等等。相比之下，非人源DNA鉴定虽然起步晚，但由于近年来相关案件逐渐增多，已引起了国内外法医学界的广泛关注。

作为司法鉴定的“国家队”，得益于长期技术与经验的积累以及研究团队的共同努力，司鉴院法医物证学研究室目前在非人源DNA鉴定领域已取得了多项重大突破。

“我们自主研发了非人源DNA鉴定方法与策略，包括对未知非人源物证的种属鉴定、对常见非人源物证的个体识别与亲缘鉴定等，建立了非人源物证的生物遗传数据库，并形成相应司法鉴定行业标准，实现了从无到有的突破，有效提升了重大疑难复杂案件鉴定的综合技术能力和水平。”刘希玲说，相关技术已在多起有社会影响力的案（事）件中得到应用，并为案（事）件的合理处置起到关键的技术支撑作用。

来源 | 解放日报

作者 | 刘雪妍

责编 | 陆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