榨出原汁原味的生活 读贾新城小说集《一番榨》

《一番榨》贾新城 人民文学出版社2024年8月

从1996年开始发表作品以来，贾新城已有杂文集《不会说话》、短篇小说集《城里的月光》、长篇小说《单行道》以及微电影《纸飞机》等作品问世。他的创作涉及题材广泛，对人物命运、人性的思考尤为深刻。人民文学出版社新近出版的小说集《一番榨》可以说是贾新城创作的阶段性总结。《一番榨》是黑龙江省作协推出的“野草莓丛书”（第七辑）中的一种，精选了贾新城2018至2023年间创作并发表于国内文学期刊的中短篇小说10篇。这十篇小说对城镇琐碎生活的叙述，对人物行事风格、社会经验的描写，以及对两性情感的剖析，都堪称老练。

贾新城的本职工作是铁路民警，任职于哈铁公安局的生活，让他深入地感知了世间万象与人生百态。小说集《一番榨》中占比较大的部分是乡镇中涉及犯罪事件的公安题材写作，包括《王木多突然挺忙》《锁麟囊》《铡美案》。这三篇小说都以繁花镇派出所所长王木多为主人公，加上《啄木鸟》杂志2024年第11期最新刊发的中篇小说《花木兰》，贾新城的“派出所长王木多”系列小说目前已发表了十篇。公安、罪案题材小说因其叙事中的悬疑设置、直观反映社会矛盾冲突等因素，能引起读者很强的阅读期待，一直在文坛占有比较重要的位置。过去很多文学史家会把刑侦罪案小说纳入通俗小说之列，进而将其从纯文学、雅文学中排除，让小说走向小众，拒绝文学商业化的“平庸”。但这可能也是一种偏执，允许小众，但也不拒绝大众，这才是文学创作保持旺盛生命力的关键。

“王木多”系列小说的阅读体验是非常顺畅的，繁花小镇的人物关系错综复杂，乡土中国的血缘、地缘、业缘所形成的关系网络在小镇里得到了充分体现。《王木多突然挺忙》中出现的各色人物，从最初的农民周大力，到律师韦承文、暴发户郑富强，以及外来女黄莉莎等等，都与王木多有着或远或近的关系，多年的基层工作经验，让王木多能够游刃有余地处理这些人物之间的矛盾。而小镇的发展、人性的变化也在这些矛盾关系中展现出来。贾新城曾谈到，“王木多”系列小说“主要揭示和展现基层公安民警如何灵活掌握政策，合理把握尺度，用真情解构家长里短，用智慧化解鸡毛蒜皮，最大化追求执法的社会效果，送群众宽心温暖，教人们弃恶从善”。

人情是圆的，法律是方的。如何在执法过程中兼顾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是贾新城30年从警生涯中一直不断思考的问题，这一问题也构成了“王木多”系列小说中的核心冲突。《锁麟囊》里杀人者衣而三逃亡后化名赵化勇，在矿难中幸存下来，却变成了精神错乱的重度残疾人。对这样一个特殊的犯罪嫌疑人，是否将其抓捕归案，成为王木多和他的战友们争论的焦点。《铡美案》及时回应了网络上热议的拐卖妇女儿童事件，正如贾新城所写，“以罪为罪而知罪之案不难，以罪不为罪不知罪之案才难”。王木多虽然潜入毡丘村解救了被拐女孩佟小南，但另一位八岁时被拐卖到村里的女孩，如今已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难以离开这个封闭的村庄了。被拐妇女儿童的伤痛和遗憾，读来令人唏嘘。

小说集《一番榨》中的另一个主题是对城镇男女两性情感的表达。贾新城似乎有意打造他的繁花镇故事，小说集开篇的《马莲》同样发生在繁花镇，故事里弥漫着小镇的乡愁。作者将主人公的经历与小镇的发展进行了不露声色的同步化处理，“老杜家姑娘回来了”，这一条返乡的信息牵出了对年少时光的回望，和小镇中人的缘起缘灭。这里的乡愁不是对城市化的抵抗，作者无意讨论城乡变迁，而是对小镇平凡生活的溯源，以及对自我生存状况的追问。“这似乎是一个无婚无育的年代”，马莲的叹息让人觉得，学生时代的性骚扰，成年之后的婚外情在时代车轮的碾动下都变得无比空虚。

小说集《一番榨》对女性心理也有较为深入的探寻。《转经轮》与《烂昭昭兮未央》两篇可以进行对读，《转经轮》中的苏瑾在丈夫出轨她的双胞胎妹妹苏菲后，选择带着儿子远走他乡，到西藏开辟了新生活，她身边的男孩还是不是“我”的儿子，三个管她叫妈妈的女孩又从何而来，苏瑾与苏菲的命运又有何不同，如果苏瑾与“我”仍生活在原来的城市，会不会像苏菲那样精神抑郁、屡次自杀？这些问题使小说充满了未知和哲理的色彩。从这样的思路看，《烂昭昭兮未央》中的未央也是一位被生活的琐碎压垮的女性，平淡无奇的丈夫，婚后多年没有子嗣，人到中年的肥胖，持续不断的病痛，以及意外的出轨等等，都将未央推向了那个平静清澈的大湖。

值得关注的是，《一番榨》一篇对创作形式进行了较为深入的探索。《一番榨》具有某种后先锋的意味，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先锋小说写作曾因刘索拉、马原、洪峰、余华、苏童等作家的创作爆红文坛，虽然持续时间不长，但给后来的作家留下了深刻的影响。《一番榨》部分继承了亦真亦幻的先锋小说传统，同时融入了新的描写元素。解读这篇小说的钥匙应该是那首题为《量子纠缠：爱丽丝与鲍勃》的诗，主人公也如量子纠缠一般，一分为二，量子化的“你”粗鲁、直接，以鲍勃为名，实体化的“他”谦虚、内敛，冠以女性化的名字爱丽丝，面对心中的爱人安丁，“你”和“他”纠缠不清，大打出手，最终“我从你和他中间脱身”，与安丁完成了一个“淡淡而又深深的拥抱”。小说充分展现出主人公的潜意识和无意识，这也是弗洛伊德心理分析元素进入小说写作的一种表征。小说对主人公的分裂写法，会激发读者什么是写实，什么是虚构，什么是变形的虚构的思考。

此外，极具审美意味的语言为小说集《一番榨》增色不少，小说集虽叙述的大多是日常生活琐事，却让人读出了诗的韵味和轻灵。比如《王木多突然挺忙》结尾的一句“天黑如墨布，一枚银色的尖刀一样的铁钩子挂在上面”，写出了人物的心理和诗化的意境，银色尖刀的意象也符合王木多的警察身份。《锁麟囊》里评价王木多是“三路”干部：“不走寻常路，处事有思路，虽然看上去挺格路”，这种诙谐而又恰当的表述，与作家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密不可分。《菩萨蛮》《烂昭昭兮未央》等小说题目的设置既弥漫着古典文学的美感，又与故事内容高度契合，体现出作家的独具匠心。

总体看来，小说集《一番榨》直面现实生活中的困境与难题，让原汁原味的生活在小说中流淌开来，生机勃勃却又危机四伏。小说集中的世情种种如酒般浓烈，显示出贾新城对新时代社会人生的深切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