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近日由李现、杨紫主演，唐代背景的古装剧《国色芳华》热播，且以还原古代服饰为宣传亮点。有观众注意到剧中女性都没有戴耳饰，并认为“胡人才戴耳环”，还有人称赞剧中花钿用立体宝石的细节，“剧组的用心让我看到了古人的精致”。在学者眼中，《国色芳华》里的造型能否称得上还原？如何真正复原服饰文物？
参考文物，也应思考人物身份
《国色芳华》中，李现饰演雅冠长安的蒋长扬，作为光禄寺少卿兼“花鸟使”，又是御前红人，服装颇为精致华丽，被网友称作“唐朝时尚达人”。在剧里，蒋长扬常穿圆领袍衫，腰系蹀躞带，头戴乌纱幞头斜侧簪花，脚蹬皮靴。这样的装扮符合唐人实情吗？
“总体不错，但有些细节待商榷。”上海博物馆工艺研究部研究馆员于颖介绍，帽上簪花、蹀躞带、圆领袍的确都是唐代流行，但在服装纹样及人物身份上需要具体考量。比如唐前期流行的男性服饰纹样是“陵阳公样”。据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记载，唐初窦师纶在成都行台官时，就出样设计，由蜀中织工生产瑞锦宫绫，章彩奇丽，世人叫作“陵阳公样”，主要花式有对雉、斗羊、翔凤、游麟等。
蒋长扬身上穿的是“陵阳公样”
剧中蒋长扬的一件蓝色圆领袍使用的“对禽团窠纹”就是典型的陵阳公样。不过，另一件大红色圆领袍上的“飞马纹”就过于胡风，“这种飞马纹在吐蕃墓出土较多，是明显受粟特、波斯风格影响的纹样，剧中将其原样照搬有些欠妥。当时还有经过汉化设计的飞马纹，汉人官员没必要用蕃锦。”于颖说。
这件圆领袍上的“飞马纹”是明显受粟特、波斯风格影响的纹样，腰间系着的是“蹀躞带”
蒋长扬腰间的蹀躞带从西域传入中原，原本是游牧民族的一种实用性服饰，下坠的小带子可以挂香囊、刀具等随身物品。据《唐会要》记载，“令内外官依上元元年（公元674年）敕，文武官咸带七事。”初唐时官员要在蹀躞带上悬挂算袋、刀子、火石袋等七样杂佩件，称为蹀躞七事。剧中蒋长扬作为官员身份佩戴蹀躞带并无问题。不过，如果要严格考证，蹀躞带有明确的流行年代，剧中疑似设定的背景玄宗朝正好是一个分水岭。到了开元二年（714年），就有禁令取消这些杂佩件，也因此在唐代中原壁画里鲜见此类形象，更多是腰系帛鱼者。
剧中杨紫饰演商户女何惟芳，凭借聪明机智从婚姻中自救，后以牡丹花创业。她的造型大都以齐胸襦裙外加披帛为主，有时还会穿胡服。“唐代的确有女性穿胡服，但通常身份不高，符合女主人公商户女的身份。”不过，同样是胡服女性造型，于颖认为《长安十二时辰》中檀棋的装束更还原，“《国色芳华》里杨紫的服装外形接近，但里面缺一个小领子。”此外，剧中何惟芳常将披帛扎在襦裙系带内，而从唐代壁画来看，披帛通常有两种穿法，一种是插在腰带里绕身围一圈，一种是挂在肩膀或手臂上。
何惟芳披帛的穿法有些“另类”
于颖认为，服装体现出文化、身份、性格等，影视剧作为虚构作品，造型应为人物性格、身份服务。收集到一手文物资料后，搬上舞台时，需要依据人物身份进行二次创作设计，而不是生搬硬套。”我们能看到的文物也是历史碎片，有些墓主身份尚未确定，无法窥一斑而知全豹。生搬出土文物的纹样而不考虑人物身份，即便细节还原，也会张冠李戴、贻笑大方。”
大家都研究古代人穿什么，是好事
《国色芳华》的热播也引起唐代服饰热潮，不少传统服饰爱好者自发在社交媒体上科普剧中服饰细节。有观众注意到剧中女性从丫鬟到贵族都没有戴耳饰，并科普唐人受《孝经》影响不能打耳洞，“胡人才戴耳环”。这些科普考据是否有道理？于颖介绍，尽管汉代开始已有“耳珰”，但这种饰品如何佩戴，还有争议，“唐代大部分壁画资料里的确没有耳环，胡人墓中则有出土金耳挂，但唐代汉人是否不能打耳洞、背后原因等还有待学术研究。”
网友注意到剧中女性都没有戴耳环
“唐代服饰文物较难看到，近几年陆续出版了专题出土报告，可以见到一些实物照片，也可以去辽墓出土文物里找参考。”唐代冠饰件构成立体造型，形成冠的设计风格，可以参考唐李倕墓出土的凤冠文物式样。因为照搬《中国妆束：大唐女儿行》里二创造型而引发争议的县主“凤冠”，形状就过于平面。“如果看过实物相信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剧中引发争议的县主凤冠
“大家都研究古代人穿什么，是好事。”于颖认为，当下大众都在关注古代服饰，对于传统文化传播起到积极意义，但民间研究中也存在不少偏差。比如一本常用作古装剧组参考的明代服饰图谱中就有约四十多条不符合现有历史的地方，大量考据实为“二创”。
“我们希望能发挥博物馆的归正作用，让大家能看到真正的古人服饰长什么样。”于颖介绍，上博东馆新设立的“江南造物馆”中，靠近展厅入口的一件明代满地黄梅朵花纹丝布夹袍，和一件南宋褐黄色缠枝花纹暗花罗衫，就是她带领上博团队“摹制”的服饰文物，按照95%-99%的要求还原。
上博东馆展陈的明代满地黄梅朵花纹丝布夹袍摹制品 （于颖 提供）
上博东馆展陈的南宋褐黄色缠枝花纹暗花罗衫摹制品 （于颖 提供）
摹制不像复制一样保存历史遗痕，而是为重现当时的工艺和风采。上博研究团队从选棉、纺纱、缫丝开始控制工艺和参数，因为棉纺织会留下棉籽碎片，为了接近文物原貌，他们甚至会手工把多出的棉籽渣夹掉。
两件文物的原件照片 （于颖 提供）
“两件服装我们做了两年，一定要经得起最苛刻的挑剔。”待手头的“海派旗袍与百年时尚”大展的筹备工作忙完，于颖打算出版两件摹制品的报告，详细介绍出土传统服饰摹制流程，为更多博物馆做类似摹制工作提供规范。“服饰文物很难长期公开展陈，摹制品提供观众欣赏机会，影视剧也可以通过授权方式翻样制作，更好在作品里还原古代气韵。我们希望能有更多博物馆加入进来，大家一起摹制、做研究报告，让中原传统服饰、西域服饰，让历朝历代的服装能够组团展示，让大家更好了解中华传统服饰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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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钟菡
微信编辑： 佳思敏
校对：安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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