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山西看大院

去山西看大院，是一种颇受欢迎的时尚之旅。

王家大院、乔家大院、曹家大院、渠家大院等古老庄园，星罗棋布于三晋大地上。这些著名的大院，是由一个个积木般的四合院排列串联，进而拓展延伸来的。它们就像岁月之树上悬挂的一个个沉甸甸的蜂房，盛蓄着沸腾的生活、醇厚的滋味、馥郁的回忆……

山西的大院作为北方民居的代表，首先讲究的是实用和宜居功能，最初并不是为了向人展示建筑之美，也不是为了吸引人流来这里旅游和观赏。但正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经历过流年风雨的磨洗之后，这些民居建筑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反而越来越凸显了出来。光彩在，难遮掩。如今口碑相传，这些沉默的老宅子，已经蔚然而成新风景了。

王家大院坐落在灵石县静升镇，是按照“王”字形布局修建的。假如再算上外圈的长方形围墙，则又暗暗形成一个“国”字形布局。主干建筑群中的5座古堡，还一一对应了“龙”“凤”“龟”“麟”“虎”5种瑞兽，井然有序地排列开来，暗含着许多巧妙的建筑构思。由于依山而建的特殊地理环境，随着后来的扩建和改建，原宅院格局的“王”字形状已经略有改变，但是漫步于气派宏阔的王家大院，还是能够追想鼎盛时期那种王者之气的虎威和霸道。

乔家大院位于祁县东观镇乔家堡村，整个院落是按照“囍”字形来布局的。青砖灰瓦的大小院落连环错落、相互呼应，院套院、屋联屋，体现出精巧别致、典雅细腻的古典气象，处处可见宅院营造者的匠心与精心。尤其是檐下悬挂的大红灯笼，与整座宅院的氛围浑然一体，营构出浓郁的民俗氛围和淳朴风味。

曹家大院坐落在太谷区北洸村，宅院呈“寿”字形布局，主体建筑是三座堂楼，称作“三多堂”，寓意多寿、多福、多子。曹家大院在建筑风格上融入了西洋理念，于古色古香中显露出几分“洋气”，中西合璧、别具风采。

渠家大院位于祁县东大街，栏杆院、穿堂院、明楼院、养心斋院、统楼院、戏台院、书房院、轿车院等建筑以“明”字形状排列在一起，相互之间隔有牌楼、过厅、屏门等辅助性建筑，既实用，又有住家的隐秘性，布局十分巧妙。渠家大院规模可观，其建筑占了当年半个祁县县城的面积，所以有“渠半城”的盛誉。这里现在建有晋商文化博物馆，浓缩了晋商的悠久历史与文化，颇具地方特色。

伴随着一路欢声笑语，我们兴致勃勃地接连参观了4家大院，感觉各家都有实在的硬件，也都有鲜明的个性。比如曹家的金火车头钟、乔家的万人球和犀牛望月镜、王家的嘉庆圣旨、渠家的“好柿成双”门墩石等，各有各的传奇，各有各的风采，所以没有让人产生审美疲劳的感觉。不过，我更感兴趣的，还是这些老宅子中蕴含的民俗理念、生活态度和治家家风。我想，这些庄重威严的老宅子，倘若剥离了三晋文化的醇厚风韵和绵远气脉，也就不过是一些普通的砖石和木料罢了。然而，经过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点染和浸润，它们如今依然闪耀着穿越时空、历久弥新的动人光辉。

山西的大院多为用厚重高墙封闭起来的古城堡的形状，院落相互套联和组合，自成一方烟火空间。大院是封闭的，但大院主人们的眼光不是封闭的。比如，渠家大院的拱形门楼上，赫然高悬两个大字“纳川”，明白显示了开放的宽阔气度。王家大院的桂馨书院有一副对联——“束身以圭观物以镜，种德若树养心若鱼”，同样展现了自省的豁达胸襟。这些大院多有戏台、书院和藏书楼，显示出主人对文化的一份特别的重视。大院中多见石雕、砖雕、木雕，上面绘刻花鸟纹样和瑞兽图案，不仅有“鹿鹤桐松”之类祈福纳祥的“谐音梗”，也有“谦受益”“慎言语”“善为宝”“学吃亏”等为人处世方面的“心灵鸡汤”，更有“一清二白”“舜耕历山”“纬武经文”“敦诗说礼”“金玉其心、芝兰其室”等人生气节和家国情怀方面的自我砥砺。

我在山西参观大院，对那些随处可见的楹联和匾额印象尤其深刻。这些雕刻或书写在木、砖、石、纸等不同材质上的楹联和匾额，因为主人品位、志趣和文化层次的差异，呈现出多彩风貌和不同气韵。有的楹联和匾额在文字层面上显得直白简单，教化意味较浓，有的楹联和匾额则意境深幽，气华高古，非常耐品。比如乔家大院的“诗书于我为曲蘖，嗜好与俗殊酸咸”，上联点化苏轼的诗句，下联照搬韩愈的诗句，典雅庄重，古色古香，很有韵致。再如乔家大院的“行事莫将天理错，立身宜与古人争”“传家有道唯存厚，处世无奇但率真”等对联，也均流露出不俗的抱负和格调。王家大院的“簏簌风敲三径竹，玲珑月照一床书”“谈心直欲梅为友，容膝还当竹与居”、渠家大院的“绕屋岚光三径客，满窗风雨一床书”“墨翻衫袖吾方醉，腹有诗书气自华”，读来感觉此地不是家财万贯的老财居所，反似有青衫书生在这里隐居，何其风流倜傥、飘逸逍遥。丰厚的文化蕴涵和人文气息展现了审美理念与生活方式的和谐统一，使这些冰冷无声的建筑，顿然就有了浪漫的书香和鲜活的脉搏，并为之注入生动有趣的灵魂和朝气蓬勃的力量。

回头来看这4个大院，乔家大院的规模并不算大，如果单论建筑体量，其只能称为“小弟弟”。但就社会知名度而言，乔家大院好像更大，人们通常感觉这里故事更多、更具传奇色彩。我想，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电视剧《康熙王朝》《乔家大院》《吕梁英雄传》等在此取景的影视作品所带来的影响力。这使我想起“江山也要文人捧”这句老话，看来，相比气宇轩昂的建筑群，文化的温暖魅力更是不容小觑啊！

2025年1月16日《中国文化报》

第6版刊发特别报道

《去山西看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