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看碑帖时 你在看什么

《黑夫木牍》 《寒食帖》

◎徐敏

大学时期，我曾经选修过半学期的书法课。记得第一堂课时，老师问我们毛笔字这种书法形式的特殊之处在哪里。有位同学的回答得到了老师的充分赞许。她说，毛笔的最特殊之处就在于它的材质，它主要由动物的毛制作而成，是世界上唯一一种软笔。毛笔能够写出燥润干湿、奇肆变幻的线条，产生神奇美妙的艺术效果。

这堂课我印象很深。后来虽然没有继续练习书法，却也偶尔会凝望和沉浸在一些书法作品中，感受笔墨和线条天马行空的魅力。

这些还不是书法作品的全部。近期读了作家闫珍珍的《谁棹满溪云：碑帖的另一种叙事》才发现，碑帖中还有一个更广阔和丰富的世界。对于中国古代碑帖，长久以来，我们一直专注于其内容和技法，而对于作者的创作意图和其背后的隐秘历史却很少触及。《谁棹满溪云：碑帖的另一种叙事》是一本以别样方式来解读中国古代碑帖的新颖之作，它侧重还原碑帖背后扣人心弦的历史情境和人物遭遇，以故事的形式来讲述书法家和文人背后的“意难平”。

书中这样解读杨凝式的《韭花帖》。一千多年前的一个初秋，太子少师杨凝式午睡醒来，腹中有些饥饿，正好有人送来了新鲜的小羊肉，杨少师心中愉悦，大快朵颐。吃完后，杨少师特意给友人写了封信以感谢他送来的鲜美食物，于是诞生了被称为第五大行书的《韭花帖》。

若是单纯分析《韭花帖》的艺术价值不免枯燥无趣。在这本书中，作者先是讲述了这个慵懒的下午这幅书法作品的来历，转而将视角延伸到“韭花与羊肉”上。“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作者从《诗经》时代的“羊肉配韭花”写到了当代作家汪曾祺笔下的韭菜花，穿过这条长长的美食时空，我们仿佛看到了杨少师在惬意地享受一场丰厚的下午茶。

书中继续从《韭花帖》延展开来，讲述了杨凝式的生平经历。这个进士出身却一直靠“疯”的方式自保的文人，“开心时就吃，不开心时就装疯”，历经六个朝代而全身而退。当然，书中也不乏对这幅书法作品的专业分析，“《韭花帖》用笔、章法、姿态、清奇得很。可是与《兰亭序》那种一气呵成的章法又有不同，它走走停停，就像一个旅人，有时着急赶路，有时又驻足回望。”作者分析，杨凝式可能从晋人书法中吸收了营养，这种营养甚至早于王羲之。

如此解读，《韭花帖》中蕴藏着一个深厚而缤纷的世界。在作者的文字中，我们不仅看到了书法之美，认识了这个性情率真又睿智的书法家，知道了韭花与羊肉在食物中的配对关系，甚至仿佛闻到了那个秋日的下午，杨少师饭桌上鲜美的羊肉香气。

看碑帖，看到的又不仅仅是碑帖。除了《韭花帖》，《谁棹满溪云：碑帖的另一种叙事》还讲述了包括《兰亭序》《张翰帖》《平复帖》《寒食帖》《九成宫醴泉铭》等古代碑帖的细节，读者不仅可以重新欣赏书法之美，还可以读懂张翰、陆机、王羲之、苏轼、文徵明、唐太宗、魏徵、钟繇等人的内心情绪，感受他们大历史背景下的喜怒哀乐。

在这本书中，作者对《寒食帖》的解读也颇有几分新意。《寒食帖》是苏轼的诗作，也是其行书代表作，写于苏轼被贬黄州的第三年。这一年，苏轼在东坡上构筑了五间房舍，名为“东坡雪堂”，雪堂建成后一个月他写下了《寒食帖》，被后世称之为第三大行书。在《〈寒食帖〉来自十一世纪的手抄朋友圈》这一篇中，除了创作背景、碑帖的艺术特色和流传之外，作者还挖掘出了这个碑帖的战争隐喻。碑帖中，“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一句，苏轼用的是“燕支”而非“燕脂”，“燕支”二字似有战争隐喻。苏轼创作《寒食帖》之前，元丰西征失败的消息传来，这是北宋第一次主动对西夏出击，也是宋神宗任上的第一场败仗。这句诗中，谪居黄州的苏轼是不是在想：病榻上的我闻到了海棠花的香气，西夏的铁骑踏过燕支山的雪。终究还是那个家国情怀的苏东坡啊。

作者在这本书的自序中说，每次看到古人的尺牍，我都想穿越回去，看看他们在想什么。其实，对于杨凝式、苏轼、王羲之等这样的风流人物来说，根据史料推测其更多生平事件和思想状态并不是太难的事情。在这本书中，尤为让人觉得动容的是几个小人物，那便是《黑夫木牍》中提到的一个秦国农夫和他的兄弟。

《黑夫木牍》是出土于湖北省云梦县睡虎地的两块木简，记录的是秦王政二十四年（前223），秦国发动对楚国的灭国性战争之前，两名士兵“黑夫”与“惊”写给家人“衷”的问候。在信中，他们让母亲给自己寄点钱来，顺便把夏天的衣服寄来，问候家人们是否安康，其中可能还包括“惊”的新婚妻子。历史往往是被大人物书写的，能将墨迹保留到两千多年后的小人物屈指可数。“黑夫”与“惊”最后衣锦还乡还是埋骨他乡？这次，尺牍没有告诉我们。不过，至少这木简上的墨迹是两个普通百姓来过这个世界的印记。

读碑帖，也是读书法艺术，读厚重的历史文化。通过这一块块碑帖，我们可以看到古人一份下午茶的轻盈，一份故乡之思的迫切，也会生发对小人物的悲悯之情，以及对历史和生命这种宏大命题的感慨。

匆忙的时光中，不妨走进这个沉静而缤纷的碑帖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