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记忆‖段苏权将军回忆(一)

临危受命

24日上午11时，红6军团主力抵达木黄五甲村，与在此迎候的贺龙、关向应所率部队胜利会师，整个长征期间，工农红军有8次会师，2、6军团会师首开先河。宣传部驻扎在街里祝雅朋家，段苏权83年11月19日抵木黄街时故地重游，“木黄会师时，我们6军团政治部驻扎在这儿，楼上楼下全部扎满，我同副部长李朴住南面厢房楼中间，后来黔东独立师从沙子坡进入梵净山，路经木黄住宿1晚，我和王光泽师长仍扎在这里”。10月25日，红6军团向中革军委发出会师后第一封电报，电报末尾称：“我们决定加强苏区党和武装的领导，开展游击战争，巩固发展原有苏区”。段苏权没有料到，这个艰巨任务，竟落在了他的头上。“办公室设在一所地主的宅院，房子比较整齐，任弼时和贺龙等几位首长正俯身看桌上的地图，许多传令兵忙碌地收拾东西，看样子马上要行动了，我心里暗自高兴。略等片刻，任弼时直起身来说：好吧，挺进湘西的路线就这样定了！然后转身对我幽默地说：苏权，你这个宣传部长要改行了！我一征，任政委不慌不忙道：两军团的主力准备撤离黔东，到湘西去开辟新的根据地，让你留下来担任黔东特委书记兼黔东独立师政委，在黔东苏区坚持斗争。对此任务，我毫无思想准备，何况人生地不熟，深感担子之重、责任之大。临危受命，还能容我想什么呢？‘坚决服从命令’！事后我才得知，原拟安排甘泗淇留下，他提出自己更适合大部队行动，在年初永新保卫战中，甘腿部负伤，不久前甘溪突围，腰部又挨枪，虽暂无大碍，但伤口没好利索，于是转而求其次，职级较低的我被推上了前台。‘你们留下后，将会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你们将要经受最严峻的考验’，在我身旁的贺总指挥用他透人的目光，望着我说。黔东独立师以未编入主力部队的独立团近400人和6军团留下的300来号伤病员所组成，其建制为3个团，师长为原53团（茶陵团）团长王光泽，有重机枪1挺，轻机枪2挺，步枪300余支，这支武装将成为坚持黔东特区的主要军事力量”。

引狼扑身

10月30日在瓦厂坝，秦育青带领特区保卫队和部分游击队受命赶来汇合，“我们一到村上，赤卫队员和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出来热情地迎接我们，我们住下后，便立即着手侦察地形、部署兵力、构筑工事，并联络附近沙子坝、毛田坪、杜家宅、水田坝（汪家）、甘溪田坝等处的游击队，布置开展游击战、运动战，不分昼夜地袭扰敌人”。黔东独立师和地方武装，打退了敌人北面和西面进攻，在土门击溃了反动地主武装杨通显1个营。独立师说是3个团，其实就是3个连，每团百来号人，七八十条枪，步枪一半是独子连、老套筒，最好的是一次压5发子弹的汉阳造，甚至还有前面往里装弹填药的老毛瑟、火铳。武器差倒不打紧，关键是每枪只有三五发子弹，大兵团作战，人多势众，打个冲锋就有缴获，现在被动防御、吸附诱敌，有消耗没补充，子弹打一颗少一颗。段苏权想想从湘赣出发时，每人15发子弹，大家吵吵嚷嚷，有的新战士嫌发的子弹少还闹情绪，现在这个独立师，全凑起来，子弹也就是千把数，后来让敌人摸着底，民团、保安团也敢上。1945年8月23日，段苏权率部解放张家口，一次就缴获子弹100万发，这是后话。为造成红军部分主力尚存苏区的假象，11月1日，段苏权率队向苏区中心进发，有时走大路，有时走小路，游击队员和地方工作人员夹在队列中间，尽量拉开距离。打着多面军旗穿村过寨，在路口有意留下指路牌和标记，所到之处，照样召开群众大会，照样打土豪开仓放粮。书写的标语不但多，而且长，内容也不是针对广大民众，在重返木黄时段苏权拟稿的标语，至今仍保存有3条：“白军士兵要使家里老母孩子有饭吃，只有参加土地革命”，“白军士兵要向官长算清欠饷，回家打土豪分田地”，“白军士兵暴动起来，加入红军抗日先遣队”，显然等待特别的围观者。其中具有史料价值的标语，将一段尘封的历史（首次打出“抗日先遣队”名号）镶嵌在木黄街头。

11月6日，王光泽利用暗夜率队在谯家铺杀了个回马枪，乘乱端了1个敌团部，缴了10几条枪，其中有2挺机枪。独立师宿沙子坡时，住街心傅洪云家，83年11月段苏权重返沙子坡，专门探望了傅的老伴严纯英，接着走访了文世忠家，是贺老总住过的地方。段苏权还会见了当年十分活跃的女游击队员任修福老人，任兴奋地唱起红军教她的歌：金枫子，开红花，我们穷人团结起来力量大，大户、恶霸消灭他，我们穷人要讲话、要当家。段苏权不禁带头鼓起掌来，仿佛又回到那个如火如荼的年代。

利用人熟地形熟的优势，段苏权决定继续在内线开展攻势，把敌人拖得久一点。11月8日，独立师和游击队在枫香溪、袁家湾、张家湾等地与黔军激战，9日在沿河印山坝顽强阻击进犯之敌。西南方向的姜兴尧，不甘失败，再次向枫香溪进攻。段苏权和王光泽商量，认为这是目前包围苏区最弱的一路，可以实施反击，遂由王师长率独立师主力，隐蔽接敌，乘黎明发起攻击。敌人立时大乱，有的来不及穿衣裤，就四处奔逃，我乘胜追击至德江袁场，打击敌人嚣张气焰。但我军减员也很大，淇滩大队第1分队长黄海仁、杨家湾游击大队副队长何邦中牺牲，死伤战斗人员近百。鉴于形势急剧恶化，弹药所剩无几，伤员也愈来愈多，加之四面封锁，给养困难，根据地被分割蹂躏，敌人控制了小场镇和交通要道，且还在不断轮番进攻，坚持中心区域已不可能，段苏权召开特委会决定，独立师向梵净山转移，采取外线作战方式，将敌人从根据地引开，依托梵净山险要地形，开展游击战争，各区乡游击队继续留在本地坚持斗争。

黔东独立师经酸菜坝、洪溪到达天堂哨，当地有2个地主老财黎宏昌和徐三老爷，平日欺压百姓作恶多端，群众怨恨至极，段下令逮捕这两个恶棍，除带走两家部分粮食布匹做军用外，其余浮财全部分给当地穷苦百姓。14日到达护国寺一带山间隘口。梵净山是武陵山脉主峰，为贵州省内制高点，段、王经查看地形，决定以护国寺为中心，采取梯级防御体系，为防敌人攀岩从东面偷袭，独立师警卫连分别向茶店、钟灵寺、凤凰山等处派出人员警戒。独立师在山上立足后，开始积极备战，在交通要隘和各团驻地构筑工事，挖战壕、垒掩体、设路障、埋竹钉，砍伐树木封闭岔路，竹子削尖支在掩体前方，准备了大量滾木擂石之类。为补充弹药的缺乏，用土法一硝二磺三木炭，熬制出土火药，赶制了一批炮仗，以壮声威。“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为了熬过冬天，必须在大雪封山前备足粮食。独立师除没收山下大园子、苏家坡、团垄等土豪劣绅的财产、粮食外，还临时成立征粮队，到百里以外搞给养，在黑夜行动，来回百多里，要通过敌人的封锁线，时常与当地民团发生战斗。一次师长王光泽亲自组织100人的征粮队，有18人没有归队。每征集一批粮食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尽管如此，经过努力，仍筹备了几万斤粮食。

独立师备战期间，除打给养、储粮秣，段苏权还带人下山，在邻近村落书写标语，挨家挨户做群众工作，帮乡亲们劳作，分发打土豪的浮财，宣传党的政策，动员群众参战支前。敌人也下定决心，在大雪封山前完成“围剿”。李成章部在印江民团东防大队长张汉如与缠溪民团大队长任伦也配合下，从印江永义经张家坝向烂泥坳的第1团进攻；柏辉章部纠集江口苗王（今名德旺）区长梅克金率领的全区乡丁团勇，“军团合一”从金盏坪经狮子岩向护国寺进攻；同时在梵净山东侧的马槽河、回香坪一带布防，以截断独立师退路。15日，独立师在苏家坡与张汉如民团作战，同日，又在关口岭与黔军刘营长接火，将敌打退。16日，黔军再次组织进攻，在交流塘受到2团顽强阻击，战斗打了整整一个上午，场面异常激烈。从15日至21日，小股黔军和民团先后在苏家坡、关口岭、交流塘、烂泥坳进行试探性攻击。21日，两军激战于烂泥坳。23日一大早，黔军周相魁团在张汉如民团配合下，纠结近2000人，兵分3路同时向独立师大举进犯。一路从永义、张家坝向烂泥坳窜扰，一路从慕龙上枫香坪至团龙，一路从江口苗王翻越龙门坳到苏家坡。1团首先在烂泥坳接敌，因寡不敌众，中午时1团撤至山腰的帝母庙，只能靠滾木擂石阻敌。此时，大园子和苏家坡也相继失守（王立寿连长牺牲），3路敌军对帝母庙实施了合围，截断了1团的退路，1团只好分散突围，除10余人顺河沟冲向大水溪外，大部人员壮烈牺牲。

护国寺一带地势开阔，不易防守，段、王决定撤退到地势险要的钟灵寺。钟灵寺战斗最为惨烈，段苏权在《自传》中写道，“当时，我们的弹药已经非常缺乏，缴获来的子弹，大多集中给了机枪使用，步枪则每人只有3、2发，为了节省子弹，战前规定了各种枪械的射击距离，不管敌人怎样叫嚷，战士们沉默地等待，靠近，再靠近，大家紧贴着工事墙，一双双眼睛愤怒地注视着前方。突然，重机枪粗犷的音调呼啸起来，轻机枪、步枪、手榴弹也同时开火，敌人倒下一大片。经过激战，顽强打退敌人数次冲锋，但活着的还是一股劲很上涌，毕竟子弹太少，火力太弱，对敌人形不成火网震慑。师部通信班也投入战斗，尽管多是刚补充的新战士，打仗没有经验，但非常勇敢，有的骑在工事土堆上，像打靶那样瞄准射击，有的直身向敌群投掷手榴弹，还有的跳出战壕与敌人拼刺刀，不一会就牺牲了5人。我用手枪射击，突然，1颗子弹从帽沿上擦过，圆溜溜穿了个窟窿。战斗持续到傍晚，歼敌百余人，山坡沟谷到处是敌人尸首和伤兵，我们也付出20余人的代价，不少战士受伤后失散。此时警卫连连长王湘甫，带领1个排在凤凰山警戒时，与柏辉章部遭遇，经过激战，子弹打完，石头扔光，全部牺牲或被俘。至此，独立师只剩下不足400人的队伍。天黑后，敌人停止攻山，但封锁了下山的要道。交通员传来种种不利消息，沙子坡、刀坝等中心区完全被敌人占领，游击队均已转入深山密林之中。黔东特委分析（当时特区政府和独立师在一起），红2、6军团主力挺进湘西已达27天，独立师掩护主力、牵制敌人的任务已经完成，目前独立师已成孤军，能战斗的人员不多了，子弹更加可怜，许多战士有枪没弹，反而是些火药枪还能充充门面，独立师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为了保存革命力量，段苏权决定抢在黔军合围进剿之前，撤离梵净山,向松桃方向突围，到湘西去寻找主力部队。24日下半夜，段、王率部从钟灵寺出发，这天阴云布满天空，伸手不见五指，部队在一位当地农民带领下，摸黑走小路，绕过敌人的防线。途经拜佛台时，遭江口民团阻击，被独立师冲垮，林朝志连长不幸牺牲。山下部队向师部靠拢后，快步经棉絮岭、拜佛台、金刀峡、滴水岩到下茶店，师部和直属队绕过拔地通天的红云金顶，经茶店、鲤鱼背、白云寺、大尖峰，天亮后抵达江口的马槽河，跳出了李成章部的封锁墙，并在当地惩办了环岩村抓获的恶霸地主张老喜、张思瑞。当天，独立师又经瓦溪、快场、凯岩、落满抵达寨英，在这里意外抓获柏辉章派到此地催粮催款的2名副官，经段苏权审问，得知孟溪敌人防守薄弱，未驻官军，也探得了乡公所的虚实，王光泽遂下令在普觉宿营，封锁消息。25日后半夜出发，出敌不意地袭击了孟溪区公所，缴获步枪14支，子弹200多发，可谓雪中送炭，部队情绪振奋。为了迷惑敌人，独立师利用区公所搜缴的国民党旗，以及此前获得的几套黔军制服，大摇大摆的上路，驻大路河的民团30多人，以为是“省军”过境，热情招呼极力巴结，独立师不费一枪一弹收拾了民团，并活捉了厘金局1名大员。由于暴露了行踪，附近民团纷纷集结，在高额悬赏金利诱下，控制各处交通要道，并像警犬一般，到处打探独立师下落，只要一有风吹草动，马上鸣锣为号，瞬时就能聚起数百上千人。独立师找到可靠的向导，走无人理会的羊肠小道，披荆斩棘，加紧行军，希望尽快摆脱困境。26日早晨进到四川秀山县境的兰桥，这里是秀山县最南端，现有重庆南大门之称，军锋直指梅江河上游的邑梅镇（现梅江镇）。几天来的连续行军，独立师指战员确已疲惫不堪，到了兰桥以北靠近邑梅镇的杉条场，战士们就在路边躺卧，有的瞬间进入梦乡。“叭、叭”！突然北边镇里响起枪声，战士们像触电似的一骨碌爬起来，据侦察员报告，是守邑梅的杨志鹏保警中队30多人和镇公所10余乡丁，闻讯由西街包抄过来，企图吃掉小股红军。独立师迅速展开队形，一部兵力占据了附近飞山庙制高点，另一部向敌翼侧发起进攻，当发现我军来势凶猛、进退有序，来敌胡乱放了几枪掉头就跑。独立师紧追不舍，段苏权率通讯班的几名战士冲入邑梅镇，我走在最前边，正搜寻目标，被埋伏于镇公所隔壁面馆的敌人打中，枪弹打穿右踝骨在肉中炸裂，一时鲜血直流栽倒在地，身边另一个战士也应声倒下，当场牺牲。李通珍见势不好背起首长就跑。战士们气坏了，一气冲进镇公所，追赶中打死一个乡丁，又冲进富豪吴洪生（浑号吴二毛）家，将反动盐商吴洪生当场处决。正在床上吞云吐雾的镇长何良臣，听说红军来了，吓得脸色苍白，在2个保镖扶持下，从镇公所后门逃走，保住了狗命。党员干部冲锋在前，是红军时期不成文的金科铁律，32年7月20日总政治部统计中央红军和直属队的党员信息，发现党龄超过3年的党员，剩下不到22%，特别是党员干部，有近3/4都倒在冲锋的路上。对于打伤段政委的凶手，战士们没有搜寻到，子弹何以能在肉里开花，也始终是段苏权心中的疑窦。合当机缘巧合，83年11月8日，段苏权重访秀山梅江（邑梅镇当时改为梅江区），区委书记介绍，前几天刚从新疆劳改回来的杨光和，极有可能就是当年打伤段政委的人，要不要见一见？段欣然应允，并叮嘱不要把真实身份告诉对方，担心他不讲真话。在梅江区委会议室，两个仇人见了面，杨光和已78岁，戴着个棉毡帽，穿一身制服，满脸刻满了皱纹，身子骨却很硬朗。杨回放了半个世纪前的场景，“当时我在梅江镇公所当班长，是何良臣镇长的卫士。红军来那天，我们正在镇公所打麻将，何镇长在床上吸鸦片烟，听到卫兵尹树清慌慌张张跑来报告，土匪进街了！我马上把牌一摔，接过卫兵的步枪，跑出禹王宫（即镇公所）大门，就躲在旁边面馆油粑粑灶边，果然看见从南街那边来了一支队伍，长袍短褂，服装又烂又不齐整，人的精神却很饱满。等最前头几个人，走到距我七、八十米远，我就开了枪，我的枪法很好，打3枪就倒了2个人，那队伍立即后撤。打倒的2个，其中1人已死，被抬到后山坡飞山庙大树下埋了，另1个不知抬哪去了，可能负伤后转移了”。正是这1枪，改变了段苏权的命运，独立师的“运气”也似乎戛然而止。杨光和喝口水，又接着说，“当时我见来兵后退了，就带起镇公所6个乡丁追上去，跑过南街，忽然后山坡上，响起了机枪声，子弹在我们周围呼啸，我才意识到，这不是土匪，可能是红军来了，因早有风声说红军要来。红军边打边追，把乡丁孙云青打死在一根田坎上，我们吓得飞快逃跑，才脱了险”。段苏权问：你们修有工事吗？杨答：没有。又问：你是站起打的，还是孤起打的？杨答：是躲在油粑粑灶边打的，左边还有一个面摊子作掩护，所以你们看不见人。对于段苏权心中的疑窦，终于也有了答案，原来杨当过土匪，子弹头在裤子上多蹭几下，就成了开花弹，进入身体就能爆炸。走时段苏权交待，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杨光和的罪孽已经受到了惩罚，打消顾虑，不要使他害怕，我们征集史料，是为了让后人记住历史，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