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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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1937年8月考取南京中央大学(今南京大学)地理系。我们这班同学,共计十五六人。在报考中央大学以前,我们大都是中大地理系所编的《地理教育》月刊的读者;我们在中学的地理教师大都是南京高师、东南大学或中央大学地理系的毕业生。在招生考试中,我们都以第一志愿录取于地理系。上大学以后,我们都专心致志地学习专业,甚至对大学毕业以后有一定的抱负。按照当时的规定,大学二年级的地理系学生,要学习人生地理学。因此,我在1938年暑期学习了法国白吕纳(J.Bruhnes)的《人生地理学》的中译本,即任美锷、李旭旦两人合译的《人地学原理》。阅读《人地学原理》这样的理论著作,使我获得一些明确的信息:除了作者的三纲六目以外,那就是地名研究的重要意义。按照作者的说法,地名可视为古物,其作用有如远古的化石、奖章和金币。我相信这番话。正是在这样的思想指导下,我曾在1940~1945年间,从事地名学的探索。
我的大学毕业论文
在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四年级有一门必修课程,叫做《专题研究和毕业论文》。按照课程要求,大学生要在毕业以前花一个学年的时间,完成一项专题研究,并且把研究的成果写成毕业论文。当时,学校正处于抗日战争最艰苦的阶段。但是,中大学生和指导教师都以十分严肃认真的态度对待这门课程。
在1940年10月,中大地理系要求毕业班学生提出专题研究和毕业论文的计划,特别是毕业论文题目。当时,我已经有一种想法,认为做学问应该力求在理论和方法论上有所创新,因而不喜欢区域地理题目。我想,我写这样的论文,很容易在理论上流于俗套,也很难在方法上摆脱前人的思想束缚。根据这样的想法,我决定提出两个全新的题目,即《中国的地名》和《中国的几何中心》。系主任胡焕庸教授看了我的两个题目,决定让我做中国地名的研究。
要研究地名,首先要搞清地名的含义。为了做好这项工作,我首先要搞清有关地名的一般问题,例如地名的结构和分类。搞清了这些问题,我觉得,研究中国地名,最好先研究其中的政区地名,特别是全国大约2000个县名。根据缩小了的范围,我就在中央大学图书馆查找全国县名的含义。当时,我查找的资料主要有两类:一类是各种中国的地名词典,包括商务印书馆和中华书局出版的两部大型的地名辞典;另一类是各种地方志,特别是全国性的地方志,自唐代李吉甫的《元和郡县志》,宋代乐史的《太平寰宇记》,直到明代《大明一统志》和清代的《嘉庆重修一统志》。我一页一页地翻阅这些书,并且把所找到的资料做成卡片。最后,在全国2000个县名中,搞清了大约1400个县名的含义。其中,有些县名的含义是一目了然的;而另外一些则有一定的文献根据。在查找县名含义的过程中,我自然而然地产生这样的印象:大多数县的命名方法,可以归并为少数几类。据这样的想法,我把所有卡片分成几扎,并且发现在每一扎之中,还有大同小异的情况,因而把每一类又分成几个副类。
经过一段时间的反复考虑,我决定把中国政区地名分成六类,它们是:示水地名、示山地名、示位地名、示事地名、示意地名和复合地名。其中的四类地名带有较多的人为色彩。根据这样的情况,我觉得,我所研究的问题,与其说是地名的分类,不如说是命名方法的分类。这样,我的论文题目就定为《中国政区命名之分类研究》。我还给它取了一个略有差别的外文题目:Die Bildung and Bedeutung Chinesischer Politischen Gebiets-namen,意即《中国政区地名的结构和含义》。根据上述的分类,写成我的毕业论文。论文的每一段都是按照统一的格式和用语写成的。从1940年11月初到1941年6月底,我为了完成这一课题,花了8个月的时间。我把论文交给指导教师胡焕庸教授和李旭旦教授。两年以后,我从李老师手中接过《地理学报》的一份清样,原来我的论文即将作为《地理学报》第十卷(1943年)的第一篇论文公开发表。我当时的兴奋心情是不言而喻的。但是,我没有想到,50年后的今天,我的论文仍然受到学术界的重视,那当然也是令人高兴的。
尔后的地名学研究
我于1941年毕业于中央大学地理系。毕业以后,我留校任助教,并考取兼职研究生,于1944年取得硕士学位。我的硕士论文是《威远新场盆地的聚落与人口》。在教学工作之余,我还是想搞地名学的研究。主要的目标是建立地名学的体系,并且力求做到在个别分支的局部深入。但是,学校里当时根本没有什么地名学的专著或论文。好在地理系有全套德文《地理学年刊》(Geographisches Jahrbuch)。此刊曾十次发表关于地名学进展的报告。其中的七次是瑞士苏黎世大学Egli教授写的,发表于1882年至1885年。另外的三次是奥匈帝国维也纳大学Nagl教授写的,其中最后一次是在1911年。
《地理学年刊》所提供的资料,大部分是各个政区地名的语源资料。根据这些资料,加上自己的思考,我初步建立了地名学的理论体系。我打算写一篇长文,叫做《地名与地名学》。这篇文章太长,以后分成两篇,即《地名通论》和《地名学概说》。前者认为,地名的问题主要是四个方面的问题,即结构、含义、分类和结群。后者根据《地理学年刊》的做法,把地名学分为三个分支:第一是训诂地名学,着重研究地名的释义和推源;第二是读写地名学,着重研究地名的正读和正写;第三是通论地名学,着重研究地名的一般特性,地名与地理,地名与地域(地区),地名与历史等。建立了上述体系之后,我对有些地名学部门进行比较系统的研究。我在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以前,先后完成《山与山名》,《新疆地名与新疆地理》和《地名转译问题》。其中,《山与山名》一文曾在1947年中国地理学会南京年会上宣读,未曾定稿,以后在政治运动中散失了。上述的四篇论文,均在1944~1945年间发表在重庆中华书局的《新中华》杂志(月刊)上。
未曾实现的设想
在搞清地名学体系以后,我对以后的地名学研究,曾经有过一些设想。首先是地名训诂的问题。搞地名的研究,必须搞清地名的含义。因此,地名训诂是一项基础工作和经常工作。对中国人来说,中国地名大多是可以望文生义的。但是,由于文字上的障碍,外国地名就不是这样,特别是英文以外的地名,掌握这些外语的常用词汇,常常是必要的。例如,只要知道西班牙语中的Casa(屋),Blanca(白),Costa(海岸),Rica(富)的文义,人们就可以知道摩洛哥的卡萨布兰卡(Casa Blanca)和中美洲的哥斯达黎加(Costa Rica)原来是“白屋”和“富岸”之意。为了做到这一点,我曾搞过一个多种外语的常用词表,也曾学过一个学期的阿拉伯语。在南非当教师的一位同学,还给我寄来一本荷兰文小词典。
其次是地名与地理的方面。代表这个方面的论文,就是《山与山名》。按照这一思路,河流、湖泊、高原、平原以至海中岛屿的地理特征,都可以在它们的名称上表现出来,都值得探讨。
第三是地名与地区的方面。代表这个方面的论文,就是《新疆地名与新疆地理》。按照这一思路,每一个较大的地区,都可以有它的地理特征和历史特征,因而各有其地名特征。我国幅员广大,历史悠久,值得研究的地名问题是很多的。我国的中原地区,有大量造字命名的事例。例如,河、汾、泾、渭等是表示河流名称的专用字;嵩、岐、岱等是表示山岳名称的专用字;邹、邳、邽、邰等是表示城镇地名的专用字。所有这类字眼都兼具通名和专用两个部分,值得认真调查和研究。我国一些边远省份和自治区,有大量少数民族语言的地名。例如,我国东北有满文地名,内蒙有蒙文地名,新疆有维文地名,西藏有藏文地名。云南民族复杂,地名也是这样。所有这些情况,都值得认真调查和探讨。为了进行这方面的工作,我学过一点维吾尔语,编过一份维吾尔文的词汇表。吾师丁骕教授还曾送给我一本《维吾尔文——俄文词典》。
第四是地名和历史的方面。我国不少地名,反映历史上的事件。地名本身也常有演变过程。因此,从历史的角度研究地名,是很有意义的。我国西部,历史上的民族关系比较复杂,一地往往有不同的地名。例如,西藏的纳木错又叫腾格里海,青海湖又叫库库诺尔。祁连山本是天山之意,这一地名显然不是近代的语言,研究这一类地名难度较大,但仍然是重要的课题。
第五是地名的正读正写方面。代表这方面的论文,就是《地名转译问题》。在这方面,我国有一个独特的问题,那就是:一些地名的读音,不同于一般的读音。例如,番禺的“番”读作pan而不作fan,瑷珲的“珲”读作
hui(辉)而不作hun(浑),吴堡的“堡”读作bu(补)而不作bao(保)。诸如此类的情况,也值得全面搜集和分类。
在40年代的中国,地名学的研究,显然是处于萌芽状态;地名的管理工作,尚未提到议事日程;分省编写地名词典的事,更是无从谈起。因此,我在那时的设想,当然无法同今天的情况相提而论。
从1945年起,我主要担任自然地理学的教学工作,而且,我的教学领域变得越来越小,最后缩小到地球的天文学知识,同地名学的距离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就同它绝缘了。这样,我的上述设想,就无法付诸实施。
今天,我回想起这一段历史,深感我30年关于《地球概论》的教学工作和教材、教法及教具工作,是以放弃地名学的研究为代价的。同时,我也觉得,我当年的有些想法,对于今天的地名学研究者也许还有一定的参考价值,当年的学校教师和学生,对于大学毕业论文的做法,也是值得回味的。
作者:金祖孟
来源:《地名知识》1991年第2期
选稿:江西地名研究小组
编辑:汪鸿琴
校对:王利飞
审订:宋柄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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