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吉田大八：只要发现一个亮点，我就能创造出自己的作品

撰文：澎湃新闻记者 程晓筠

12月20日，由上海市电影局指导、上海国际电影节特别策划的“日本新片展”在大光明电影院拉开大幕。曾执导《听说桐岛要退部》《纸之月》等片的吉田大八也携开幕片《敌》来到现场，参加映后谈活动。

本次日本新片展是上海国际电影节打造的日常影展品牌“SIFF SCREENING”的组成部分，也是继10月末11月初的德国电影大师展之后的又一场影迷观影盛宴；并且活动还覆盖长三角地区，增设杭州站与宁波站。上海站的放映则安排在12月20日至12月22日和12月27日至12月29日两个周末，包括《敌》《来聊聊须绪美吧》《云》《工作细胞》《本心》等共计八部今年问世的新片，在上海大光明电影院、上海影城SHO、宛平剧院影城三家影院呈现。

开幕片《敌》在上月举行的第37届东京国际电影节上，一举拿下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三项大奖。该片要等到明年1月才会在日本正式公映，这次中国观众实属先睹为快。导演吉田大八暌违七年再度来到上海，在名为“反常的日常：吉田大八的电影世界”的映后谈中，回顾自己从广告导演转型为电影导演的心路历程；面对观众的各种提问，也坦率分享了自己的创作感悟。

在《敌》放映前，吉田导演就对中国观众表达了感谢之情：“这是我时隔七年再度来到中国。2017年，我的作品《美丽之星》也是作为日本新片展的开幕影片与中国观众见面。在我的导演生涯中，《美丽之星》是一部风格比较独特的作品，在日本其实也没有多少观众走进影院观看，但在上海却有很多观众愿意捧场，让我感念于心。当时，我还在上海街头散步了几个小时，充分感受到这座城市的魅力。回国之后，我就开始自学起中文。然而，对于年过五十的我来说，学习一门新语言实在太难了，所以不好意思现在已经放弃了。不过，我在日本看了不少中国导演的作品，也读了不少中国的小说，这一次又能来到这里，与观众、与电影人近距离交流、访问不同的城市，对我来说有别样的意义。”

从广告导演到电影导演

以入行的年龄而论，现年61岁的吉田大八可以说是大器晚成。2007年他在44岁之际，才推出自己的首部长片。不过，与一般导演的出道作难免露怯不同，聚焦家族中三兄妹之间反常关系的《秀你悲伤的爱》，却显露出创作者娴熟的角色塑造能力与空间调动技巧。该片不仅入围了戛纳电影节的影评人周单元，还跻身《电影旬报》评选的年度十佳日本影片。对于一位新人导演而言，作品能入选《电影旬报》年度十佳无疑是最好的褒奖。在此之后，吉田大八执导的《听说桐岛要退部》和《纸之月》也都获此殊荣。

不仅出道晚，吉田大八对电影的爱之觉醒也姗姗来迟。出生于鹿儿岛的他，在映后谈上介绍：“我生长在日本最南端的岛屿上，直到高中时代，都是在当地的乡镇度过的。在那里，要想去电影院看电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我当时最大的兴趣是在音乐方面，还组过乐队。后来，我来到东京上大学，最开始租住的公寓里没有电视机。作为娱乐方式的替代，我就开始频繁地跑电影院，这才喜欢上了电影。”

吉田导演还对上海的观众坦言，自己的阅片量并不算丰富。“成了导演之后，总有人以为我看过很多电影。结果，当被问起一部我根本不了解的作品时，往往只好含混带过。其实，许多大部分日本人都看过的国民电影，我都没看过。”

那么，似乎“先天不足”的吉田大八为何初执导筒便能一鸣惊人？这恐怕跟他此前在广告界打拼二十年，执导了为数众多的商业广告密不可分。“我1987年从大学毕业的时候，原本是想进入电影行业的。我还去东宝电影公司毛遂自荐，但被拒绝了。当时，跟我一起拍电影的大学前辈正好就职于广告公司，他认为我很适合拍广告，于是我就顺理成章当了广告导演。”吉田大八说，“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拍广告让我觉得非常畅快，因为整个制作周期很短，那种迅速完成一部作品的速度感很适合我。在广告界待了二十年后，我都快要忘记曾经想拍电影的初心了。”

然而，就在他真的快要放下电影时，却遇到了本谷有希子的小说《秀你悲伤的爱》。“其实，我当时并不是出于想拍电影而去拍《秀你悲伤的爱》，只是出于想把这部原著搬上银幕的愿望。而且，我最初翻开这部小说的时候，完全没想过要把它拍成电影，但读着读着，自然而然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画面在我的脑海中跃然而出，有种无论如何都要把它拍出来的冲动。”

这次从广告导演变身电影导演的经历，不仅令吉田大八获得不少奖项，也令他发现了新的人生乐趣。“拍了《秀你悲伤的爱》之后，我发现拍广告跟拍电影有很大的不同。广告拍完交给客户就结束了，但是电影拍完之后还可以带着它去各种地方，参加映后谈，跟各种人进行交流。最大的快乐与其说是拍电影的过程，不如说是拍完电影之后的种种。”这一点从当晚映后谈的氛围就可见一斑，吉田导演在娓娓自道的过程中，不时还会向台下的观众发问，最后还主动提出想和全场观众合影的请求。

在《秀你悲伤的爱》之后，吉田大八又陆续拍摄了《结婚欺诈师》《常开野蔷薇》以及令他声名大振的《听说桐岛要退部》等多部作品，保持着每两三年推出一部新作的节奏。不过，他明确表示，虽然电影在他的事业版图所占的比重越来越大，但时至今日自己仍没有完全放弃广告导演的工作。“在好莱坞其实有不少导演是拍广告出身的，像莱德利·斯科特、大卫·芬奇。我不知道中国有没有从广告转型的导演。不过，在日本还要面对一个严酷的现实，就是专门做电影导演可能维持生活都挺困难的。”

《听说桐岛要退部》改编自小说家朝井辽的出道作品，也是新作《敌》之前，为吉田大八赢得最多荣誉的作品。这部以高中校园风云人物的失踪为线索，展现不同群体之间交互影响的青春群像电影，位列当年《电影旬报》年度佳片的第二位，同时获得日本电影学院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剪辑等奖项。

在吉田大八看来，《听说桐岛要退部》对他本人而言也是一部十分特殊的作品。“《听说桐岛要退部》是我的第四部作品，之前的影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题材，但《听说桐岛要退部》是先由制片人向我推荐原著小说，表示希望我能将它改编成电影。最初，我不确定自己作为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是否能把高中生的生活活灵活现地搬上银幕，很想拒绝制片人的这个提议。然而，当我反复阅读小说，读到宏树从前田眼中看到光的那一段时，我认为可以把这个场景作为这部电影的起点或终点，于是才渐渐有了自信。”

“说到拍广告对我拍电影的影响，可能在接拍《听说桐岛要退部》上就能反映出来。广告通常都是由企业委托拍摄，我们一般不会有那种很想把哪种商品拍成广告的冲动；而且可能拍的是女性使用的或是孩童使用的，跟我自己完全没关系的东西，这时我就要不断去思考怎么把它更好地呈现出来，才能让大家有购买的欲望。我想，如此这般经过二十年不知不觉的历练，结果并没有浪费——只要发现一个亮点，我就能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作品。”

黑白片更能激发观众的想象力

虽然吉田大八的导演作品类型各异，但也不难从中发现一个共通点，那就是绝大多数都由小说改编而成。其中，既有像《听说桐岛要退部》以及《纸之月》（角田光代）这样获得成功的作品，也有如《美丽之星》（三岛由纪夫）这样有些曲高和寡的作品。

虽然看似对文学改编情有独钟，但吉田导演还是认为：“电影和小说是两种独立的艺术形式。小说以文字为媒，电影由影像和声音构成，两者是完全不同的。我在改编小说时，都会和原作者做好沟通，解释清楚虽然作品的形式发生了变化，但精神内核是共通的。如果原作者不同意我要改动的地方，那我就不改了。所以，我始终跟原著作者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至于对于观众来说，一部电影是否有原作，本质上并不那么重要。”

吉田大八此番带来中国的最新作品《敌》改编自著名作家筒井康隆的同名小说。影片展现一位鳏居的老年知识分子因为不断收到邮件，提醒他敌人在向他慢慢靠近，导致精神和生活渐渐陷入崩溃的境地。

谈及为何会选择将这部在筒井康隆本人看来都很难改编的作品搬上银幕，吉田大八回忆道：“刚好是在新冠疫情开始的时候，我重新读了《敌》。当读到主人公因为年纪越来越老，渐渐变得无法外出时，我意识到那种状态就和当时的我自己、全日本乃至全世界的人是一样的。这样的发现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我第一次读这部小说是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到新冠疫情第二次阅读时，已经要奔六十岁了，可以说，跟上一次阅读时的感触完全不同。一开始，我并不确定要把它拍成电影，不过感到似乎存在某种可能性。因为新冠疫情期间空闲时间比较充裕，我就想姑且先写个剧本试试，结果很快就写完了。”于是，《敌》成了吉田大八所有作品中预算最低、拍摄时间最短的作品。

除了改编自小说外，《敌》的另一大特点就是全片都是黑白画面。关于这一点，吉田导演解释说：“这部电影是以古老的日式庭院为故事背景。因为想要参考电影如何表现这样的庭院，我看了不少日本的老电影，其中多数都是黑白片，不知不觉就受到了影响。问题在于，在日本如果你说想拍黑白片，99%的制片人都不会同意，好在我的制片人欣然接受了。之后在拍摄过程中，我发现黑白画面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提升观众的想象力以及观众对于影像的敏感性。我认为，在想象力被充分激发的情况下去观赏一部电影，对于作品本身而言，也是一种相当理想的状态。总之，我觉得把这部电影拍成黑白片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在交流环节中，有观众就“敌”的含义向导演发问。吉田表示，“所谓的敌人……该怎么说呢……在座的各位年龄不同、背景各异，对于敌人究竟是什么会有不同的理解。我只能说，每个人的感受都是对的。一般而言，我们会将年华老去或者死亡视为敌人。在这部电影里，对于过往的追忆、留下的无法弥补的遗憾等，确实将主人公逼向了绝境，但另一方面，正是这些追忆和遗憾定义了他的人生。”

也有观众好奇影片为何有相当多的食物的特写画面。对此，吉田大八说道：“我本人其实并不会做饭。不过，筒井康隆的原作有相当多的篇幅在描写食物，相比电影里表现的内容可能要多个十倍。在我看来，对于独居的上了年纪的人来说，每天吃什么是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所以在电影里表现这一点也是非常必要的。我之前还有点担心：用黑白影像来呈现这些食物，是否可能令它们看上去显得不那么美味。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黑白画面更能激发观众的想象力，我自己在剪辑的时候就时不时会觉得肚子饿，想来上一碗饭。”

还有一位细心的观众提到《听说桐岛要退部》和《敌》的共同点，表示前者中的“桐岛”和后者中的“敌”都没有真正出场。吉田导演听后若有所思地表示，“我在拍摄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我现在要开始想了……可能是出于我的本性，我总是不习惯去传达最重要的事情。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件让我自己也很惊讶的事，就是直到《敌》拍摄制作完成，我都没告诉主演长塚京三先生这部电影是黑白片。我以为自己说过了，但他很确定我没说……”

【附：日本新片展排片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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