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周《乾坤雪意图》：飞雪落天地，人间清意味

1478年的一个冬日，沈周52岁了，前面几年，刘珏，弟弟沈召，老师杜琼、好友俞景明、父亲沈恒相继离开他，真是世事无常，离别苦催。今年沈周心境好转。

“正月廿六日，匏翁吴先生知予雨中岑寂，以书见招，相与道旧竟日，且留医俗亭。其弟爱客亦如兄之谊。余虽不饮，不觉为之霑醉。因作诗与画，以识其迹。” ——沈周 《雨夜止宿图》 自跋

正月廿六日，让长子云鸿套车带他访吴宽家。沈周与吴宽，宽弟吴宣三人共游后园。在“医俗亭”中，三人品酒赏花，谈论花朝节之事。晚上沈周宿吴宽家，作《雨夜止宿图》。二人同房连榻，谈过世师友，不胜伤感。

“人生良会岂易得，他日知今又难卜”（《雨夜止宿吴匏庵宅》），沈周也是在死生离别中深有所痛啊！

半个多月后，吴宽访沈周有竹居，二人共同品评沈周所藏书画金石。后云鸿打开沈周《有竹居图卷》，请吴宽题诗。二日后，二人放舟游虞山。三月谷雨后一日，沈周与吴宽、二女婿徐襄，按约定去庆云庵，主僧觉上人引他们到后院赏牡丹，后徐襄求岳丈画一《牡丹图》，沈周挥笔而就，并题诗。

日子就这样，也时常有友人来索画。这次是“潜庵老叟”来索画，乃命题画，乾坤雪意图，沈周应了下来，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用心作这幅画。

隐者带着童子走在雪山里，书童手里提着的，可能是酒水点心吧，看隐者的样子，貌似在寻找或者观赏雪景。

现在北方早就下雪了，上海前几日个别区飘了一些雪，大家兴奋得不得了。在南方的沈周，那是没有见识到北方的“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丽，多是树枝、山头覆盖了薄薄的一层雪。

画雪挺有意思，反而是通过渲染背景，留白处便是雪，学在无墨处，无墨处见雪。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画中人带着酒，可能正要去访友呢！沈周的画中，总会有几个这样可爱的老头儿、小人儿。或自在悠游，或静坐，或访友，或行旅。

这是沈周山水的生命性，有诗意情，山水情。描绘的的有情、有意趣的时间。

沈周的画，未见柳宗元的江雪之境：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太荒寒、空寂了，充满了孤寂之情，这是生命深处的绝望啊，这样的人难长寿啊！

这隐隐的一角房舍，可能就是老者的目的地吧，看老者的神态，又似乎是迷路的样子。

这个命题叫“乾坤雪意图”，我们看到老者的迷惑，“只在此山中，雪覆难寻路”，从老者的迷，让大地变得神秘，乾坤之间，生出山河大地，流水，瀑布，白雪，人身处在天地之间，当于何立？目的何在？

山林大部分被雪覆盖，还是显出一些树丛，灌木。这是乾坤的生机啊。白雪满山林，毕竟盖不住。

远山白茫茫，一篇，下部微微用很清淡的墨渲染。一些山，加了牛毛皴，突出未被雪覆盖的地方。

中景部分加了一些披麻皴，豆瓣皴，皴法变化多样，这个山势，乃北方的山势图。

沈周的雪意山水，给我们的感觉，不是冷寂，而是人间清意味。你看沈周特别有意思，怕朋友展开画卷受不了这个寒气，特意交代啊“只恐清寒太逼人，展看还须拥狐狢”，真的温暖死了。暖男一个啊！

款识：

江东频年雪作山，田禾不登伐且瘼。

今年雪作腊未穷，簌簌漫漫日日落。

老夫喜貌大有象，呵笔终朝冷仍着。

微踪惨淡觉有神，落纸纵横墨为垩。

万里风云思不开，一色乾坤眼俱炼。

溪山无乃失旧观，沓巘重峦成玉削。

深村人家门不开，常怪飞花入帘幕。

更见瓜牙生亘沟，哭信儿童敲洛泽，

忽归冻榼舟桥西，久住醪舟谁岸脚，

僵木连云翻夜鸟，亚木当窓恋寒雀。

假绘吾犹与化争，设奇天亦合人乐。

诗家况物殊触怀，禁拟醉翁吾所作。

细吟但与梅商量，独自巡檐嚼新萼。

故人千里不可同，好诗好画当相若。

卷将此雪寄鹅毛，知我脑中开雪壑。

只恐清寒太逼人，展看还须拥狐狢。

戊戌（1478）冬，潜庵老叟索画乾坤雪意，写此以寄。长洲沈周。

题跋的大意：江东地区连续多年大雪堆积如山，农田里的庄稼无法成熟，百姓因此遭受饥荒和困苦。今年大雪直到腊月还未停歇，雪花簌簌落下，漫天飞舞，日复一日。我这位老者面对此景，心中却有所喜悦，仿佛看到了某种吉祥的征兆，于是呵气暖笔，整天在寒冷中坚持书写。

笔触虽显惨淡，但感觉其中蕴含着某种神韵，落笔纵横，墨汁仿佛成了塑造形象的白色大地。思绪如万里风云般难以舒展，天地间一色苍茫，眼睛仿佛被锻炼得更加敏锐。溪山或许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风貌，重叠的山峰被大雪削成了玉一般的形状。

深村里的人家紧闭门户，常常惊怪于雪花飞入帘幕之中。更看到冰凌在沟渠中生长，孩子们因为寒冷而哭泣，敲打着冰块。忽然回到桥西，那里有人冻僵在船边，长久的停泊让船身被冰雪覆盖，无人知晓它的归处。僵硬的树木连天，夜晚的鸟儿在其中翻飞，窗前的树木上，寒雀依恋着不肯离去。即便是借助绘画来描绘，我也似乎在与自然抗争，但设置奇景也是天人合一的乐趣。

面对此景，情感特别触动，不禁想要模仿醉翁的风格来创作。我细细吟诵，与梅花商量，独自在屋檐下巡游，咀嚼着新开的花萼。远方的朋友无法与我共享此景，但好诗好画或许能够传达相同的意境。我将这雪景比作鹅毛，卷起寄给你，希望你能够理解我脑海中那开阔的雪景。只是担心这清寒之气太过逼人，你在展开画卷时，还需要披上狐裘来抵御寒冷。

此事楞严尝露布

梅花雪月交光处

一笑寥寥空万古

风鸥语，迥然银汉横天宇

乾坤雪意，以诗书画传心意，“故人千里不可同，好诗好画当相若”。几百年后的我们，又见石田心意。

好，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