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尘埃‖汪曾祺小说中的性描写

原创 吴燎

汪曾祺小说中的性描写，有着强烈的个人风格，一句话概括：手法是中国的，传统的，观念是西方的，现代的。

汪曾祺小说创作开始于20世纪40年代，刚开始写作的那个时候，他的小说中写爱情的多，写性的少，最多是偶尔写到少年男女朦胧的性幻想。

比如1945年写的一篇《小学校的钟声》，写对异性朦胧的感情，当文章里的女教师聊天中偶然提到汪曾祺的名字，汪曾祺接着写道：

“我咽下一小块停留在嘴里半天的蛋糕，想不起甚么话说，我的名字被人叫得如此自然。不自觉的把那个柔滑的感觉移到脸上，而且我的嘴唇也想埋在洁白的窝里。我的样子有点傻，我的年龄亮在我的眼睛里。我想一堆带露的蜜波花瓣拥在胸前。”

之后，一直到80年代之前，汪曾祺的作品中就没有涉及到性描写，原因大家能想的到。

1980年，汪曾祺发表了《受戒》，小说中开始涉及到性爱。

受戒中写和尚做法事放焰口，“地藏王菩萨爱看这个，但真正因此快乐起来的是人，尤其是妇女和孩子。这是年轻漂亮的和尚出风头的机会。一场大焰口过后，也像一个好戏班子过后一样，

会有一个两个大姑娘、小媳妇失踪，——跟和尚跑了。”

荸荠庵里的三师傅仁渡会放“花焰口”，最受大姑娘，小媳妇的青睐，据说他有相好的，而且还不止一个。但他平时又很规矩，看见姑娘媳妇总是老老实实的，连一句玩笑话也没有。

可是在打谷场歇凉，被人围起来，非要他唱小曲儿的时候，他也会唱：“姐儿生得漂漂的，两个奶子翘翘的。有心上去摸一把，心里有点跳跳的。”

文章里写小明子去荸荠庵学做和尚，认识了庵旁边住着的小英子。写两个人的自然而纯真的情感和朦胧的性吸引。

小英子忽然把桨放下，走到船尾，趴在明子的耳朵旁边，小声地说：“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

明子眼睛鼓得大大的。

“你说话呀！”

明子说：“嗯。”

“什么叫‘嗯’呀！要不要，要不要？”

明子大声地说：“要！”

“你喊什么！”

明子小小声说：“要——！”

“快点划！”

英子跳到中舱，两只桨飞快地划起来，划进了芦花荡。

至于划到芦花荡之后呢？汪曾祺没说，得你自己去想。

有一个有趣的事，汪曾祺小说中，女子往往是主动者，主导者。

发表于1993年的《小娘姨》，小姨娘第一次到宗毓琳住的方厅，是为了去借书。第二次，是去还书。这天她和宗毓琳就发生了关系。

小娘姨的名字叫章叔芳，是她主动，她两下就脱了浑身衣服。

“两人都没有任何经验。他们的那点知识都是从《西厢记·佳期》、《红楼梦·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得来的。初试云雨，紧张慌乱。宗毓琳不停地发抖，浑身出汗。倒是章叔芳因为比宗毓琳大一岁，懂事较早，使宗毓琳渐渐安定，才能成事。从此以后，章叔芳三天两头就去宗毓琳住的方厅。少男少女，情色相当，哼哼唧唧，美妙非常。”

1990年，汪曾祺这一年70岁，到了孔子所说的“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年纪，于是从这一年开始，2,3年间，汪曾祺写了24篇小说，其中涉及性爱的就占了15篇，不可谓不多。

这里面，既有写的直率大胆的《黄开榜的一家》《辜家豆腐店的女儿》《窥浴》也有写的隐晦朦胧的《兽医》《水蛇腰》《尴尬》等。

发表于1992年的《护秋》写作者和一个叫朱兴福的人一起被生产队指派护秋。所谓护秋就是看守已经熟了的庄稼，防止被人偷。

朱兴福的媳妇叫杨素花，是个：“人高马大，长腿，宽肩，浑身充满弹性，像一个打足了气

的轮胎内带，紧绷绷的。两个奶子翘得老高，很硬的女人。”

朱兴福是个蔫里巴唧的人。不爱说话，说话很慢，含含糊糊。他什么农活都能干，就是动作慢。他吃得不少，也没有什么病，就是没有精神，好像没睡醒。

杨素花不喜欢朱兴福，就和一个会计乱搞，被朱兴福当场抓住了。会计被记大过，调到别的单位，事儿就过去了。

护秋的俩个人总是要聊天，汪曾祺问朱兴福他老婆为啥不待见他，朱兴福说：“晓得为了个毬！”俩个人聊着聊着，朱兴福忽然说：

“老汪，你看着点， 回去闹渠一槌。”接着汪曾祺解释说“闹渠一槌”就是操她一回。

汪曾祺说你去吧，结果一会儿汪曾祺就听到了杨素花的叫骂声，一会儿没声音了，过了三颗烟的功夫，朱兴福回来了。

汪曾祺问：“闹了？”

朱兴福说：“闹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完了。你说这小说写的啥？写了干啥？为啥要写？

我觉得汪曾祺大概就是一个记录，或者是为：“食色，性也”做一个注解，更准确的说，他或许要表达的意思不过就是性这个事在大多数人和吃饭其实差不大多，很明显，朱兴福和杨素花没有爱情，或者连感情也没有。

那么有感情的性呢？同样是发表于1993年的《黄开榜的一家》，黄开榜的老婆年轻的时候很风流，嫁给黄开榜之后，很称心。汪曾祺写道：“称心”指的是什么，本地人都心领神会。她后来上了岁数，看不出风流不风流，但身材还是匀称的，既不肥胖臃肿，也不骨瘦如柴，精精干干、利利索索。

所谓称心，除了生活满足，大概性也要满足才行。汪曾祺大概是想说这个。

汪曾祺写性的手法，是一种很中国的手法，和中国画的“留白”相似，避开细节写真，过程隐去，没有赤裸裸的描写，代之以暗示和象征，不刺激感官，但足以引发精神的审美。

这么说吧，《金瓶梅》看多了，会让人对性失去欲望，多读读汪曾祺，会对性充满向往。

汪曾祺最让人佩服的，还得说是他表达的对性的态度，也就是所谓的性观念。

发表于1982年的《大淖记事》写当地的风情：

这里人家的婚嫁极少明媒正娶，花轿吹鼓手是挣不着他们的钱的。媳妇，多是自己跑来的；姑娘，一般是自己找人。她们在男女关系上是比较随便的。姑娘在家生私孩子；一个媳妇，在丈夫之外，再“靠”一个，不是稀奇事。这里的女人和男人好，还是恼，只有一个标准：情愿。有的姑娘、媳妇相与了一个男人，自然也跟他要钱买花戴，但是有的不但不要他们的钱，反而把钱给他花，叫做“倒贴”。

情愿大概就是所谓的两情相悦。之后，在1988年的《双灯》里，汪曾祺再次的表达了这一观念。

双灯是个美艳的女子，但是她原本是只狐狸，她自己送上门儿来和二小儿好了几年，有一天她和二小说她要走了。

“我喜欢你，我来了。我开始觉得我就要不那么喜欢你了，我就得走。”

“你忍心？”

“我舍不得你，但是我得走。我们，和你们人不一样，不能凑合。”

到了1995年，汪曾祺75岁，更是将这一观念推向了极致，就是在这一年，他写了《薛大娘》。

薛大娘是个卖菜的，还干着帮年轻的男女拉关系的副业。年纪过了40，但是看不出，“她个子高高的，腰腿灵活，眼睛亮灼灼的。引人注意的是她一对奶子，尖尖耸耸的，在蓝布衫后面顶着。”她有个丈夫，在房事上不大行，江湖郎中说他“只能生子，不能取乐”，他对这方面也没啥欲望，和薛大娘生了儿子以后就分来住了。他很少向薛大娘提出要求，薛大娘也不勉强他。但是两口子还是和和睦睦的，没听两人吵过架。

有人议论薛大娘的副业，她回答的理直气壮：“他们一个有情，一个愿意，我只是拉拉纤，这是积德的事，有什么不好？”

后来薛大娘自己也靠上了保全堂的管事吕三。薛大娘看到吕三，打心里喜欢他。薛大娘爱听他说话，爱跟他说话，见了他就眉开眼笑。薛大娘对吕三的喜爱毫不遮掩。她心里好像开了一朵花。

有一次，薛大娘到了家门口，对吕三说：“你下午上我这儿来一趟。”

吕先生从万全堂办完事回来，到了薛家，薛大娘一把把他拉进了屋里。进了屋，薛大娘就解开上衣，让吕三摸她的奶子。随即把浑身衣服都脱了，对吕三说：“来！”

她问吕三：“快活吗？”——“快活。”——“那就弄吧，痛痛快快地弄！”薛大娘的儿子已经二十岁，但是她好像第一次真正做了女人。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薛大娘和吕三的事渐渐被人察觉，议论纷纷。薛大娘的老姊妹劝她不要再“偷”吕三，说：

“你图个什么呢？”

“不图什么。我喜欢他。他一年打十一个月光棍，我让他快活快活，——我也快活，这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好？谁爱嚼舌头，让她们嚼去吧！”

最后汪曾祺写道：薛大娘身心都很健康。她的性格没有被扭曲、被压抑。舒舒展展，无拘无束。这是一个彻底解放的，自由的人。

汪曾祺曾被有些人称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

我有时候就想，如果中国古代的那些士大夫读到汪曾祺的这些文章，大概会惊的诈尸，从坟里蹦出来，然后大骂汪曾祺大逆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