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 学 人 文
在至亲离别的痛苦中,如何面对生命的脆弱与无常?在接近生命终点的阴影中,如何赋予生命以尊严和温暖?在陪伴母亲走过人生旅程的最后十个月里,作者试着理解“守护”的真正意义,把对至亲最深沉的爱化作对照护人类更深的理解,也以此提醒我们,医学的意义不仅仅在治病,更在对生命的尊重、爱与连接。
每一天,我在每一个病人身上看到你
文 / 单雪丽
母亲走了,她在我怀里永远闭上了眼睛。我是一名护士,直面死亡是我的本职工作,我已经记不清从刚刚停止呼吸的人身体上移除了多少根静脉通路,多少根鼻饲管……这一次,是我的母亲。
在我的记忆里,她一直是一个要强、独立的女性,她说,“女孩子一个人也可以做任何事。”于是,和她一样,我结了婚,有了女儿,又恢复了单身。从小到大,她一直操持着家里的事务,从不让我烧饭,也包揽了所有家务活。2004年,母亲得了马兜铃肾病,保守治疗维持到2020年,当肌酐升到了500μmol/l时,进行了肾移植。尽管如此,操持家事的还是母亲,我也心安理得地被照顾着。现在想想,原来她说的“一个人可以做任何事”的“一个人”就只是她自己而已。
年初的时候,母亲在拍摄胸CT时发现肾占位,接着是MR和PET检查。春节前一天我拿到诊断报告,上面清楚地写着:双肾占位伴肝转移,腹腔、盆腔转移。这就意味着不能手术,已经是癌症晚期了。哈,全世界的空气中都充满了新年的味道,但这一切与我无关。我只是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我该怎么守护你,我的母亲?
家里只有我、母亲和10岁的女儿。“女孩子一个人也可以做任何事。”我咬咬牙,拨打了自己工作的病区全科L医生的电话,预约床位入院治疗,因为我想让母亲在我身边,我想时刻陪伴着她,这样我才不会害怕,我想母亲也是。
母亲开始发热,吃不下饭,带着病痛,我们全家熬过了春节。母亲住院,我上班,全科医生协调着肿瘤科、感染科、移植科一同诊疗。肝穿刺、抗感染、保护移植肾,调理消化功能、加强营养……我庆幸自己在医院工作,有同事们帮着我一起守护母亲,做出对她最好的安排。病理结果出来后母亲开始靶向药物治疗。很神奇,第二天就不发烧了,人也开始有了胃口。几天后我带着母亲回家了。
回到家,母亲心情也放松了很多,等人有力气了,还会帮我烧几个菜,扫扫地,收收衣服。复查指标、入院、治疗、出院,再复查指标……就这样周而复始。
从严冬到酷暑,我和母亲游走在肿瘤科、全科、CT室、B超室之间。每次住院,母亲总是急着要回家,也许,家才是让她觉得自己还有生命力的地方。而对我来说,只要母亲能回家,我就会觉得自己守护住了她,我的家还是完整的。不知不觉,5个疗程过去了,增强CT显示控制得不错,肿瘤比之前小了。
没等我松一口气,各种情况又接踵而至。发热、腰痛、腹水,居然还得了一次新冠。母亲的体重从105斤降到了95斤,同事们委婉地提醒我要考虑母亲最后的时光怎么度过,要准备家中重要的事。但我好像还没有准备好,我说好守护她的,我一定还可以做些什么。
几乎是执拗地,我带母亲回到了家中。因为营养不良和腹水,她只能卧床。陪护母亲、紧张忙碌的工作再加上照顾孩子,我终于理解“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一个夜班后,我出现了耳后淋巴结肿、白细胞降低、出成人水痘了。“怎么办?我不能照顾母亲了,还有孩子。”一筹莫展的时候,坚强的母亲居然又开始照顾我。当时,我躲在小房间里。我出来,她和女儿就躲进自己的房间,就这样熬过了二周。
入秋了,第七和第八次靶向治疗仍在继续,但肿瘤越长越大,肚子越来越鼓,她什么也吃不下,呕吐鲜血,没有尿液,在家跌倒,头破血流,全身浮肿,似乎每天她都要被一种新的痛苦折磨,仿佛无休无止。我什么都来不及想,就像一个被荆棘抽打的陀螺,痛着转圈圈,应接不暇,靠着唯一的信念:守护。或许是不想让我失望,母亲依然挣扎着努力地活着。
度日如年又转瞬即至,这一天还是来了。这一次,L医生对我说:“要么,去社区医院安宁疗护吧。”
不知怎么我松了一口气。我在心里说:母亲,也许我该换一种方式守护你了。
母亲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一共16天。我白天按时上班,认真照顾着病区的患者,下班后到社区医院陪母亲待2个小时,然后回家照顾孩子。我给她擦身、刷牙、翻身、按摩,拉着她的手说说话。她瘦得皮包骨头,挺着大大的肚子,都是腹水。我还记得她最后给我打的那个电话说:“喂,你在干嘛?怎么还没有来啊?”我最后一次扶她坐起来,她紧紧地抱着我,靠着我,看看我,看看窗外。临终前2天,她昏迷了,我说话她听不到了。但也觉得昏迷,她就不痛苦了。临终前一天,她睁开眼,嘴里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我告诉她:“我们一切都好,你放心。你的事我都会办好!”她闭上眼睛,安详地微笑着走了。
这10个月,我痛哭过,迷茫过,任性过,愤怒过,甚至差点成为别人眼里“劝不好”的病人家属。我绞尽脑汁要为她做些什么,什么都好,因为她是我唯一的母亲啊。在我母亲病中,病区也有患者离世,但他们的家属看起来甚至比我理智,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在我看来,至亲身上的牵绊是不讲道理的,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守护母亲。
我那个一生要强的母亲啊,这些文字写给你,也写给我自己。你走了,但守护还在继续,我每一天,在每一个病人身上看到你。
我想你。
作者介绍
单雪丽
主管护师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主管护师。复旦大学护理学院本科毕业,从事护理临床一线护理工作20年。拥有十余年骨科临床护理工作经验,2020年至今任综合全科病房护理科研秘书、院感质控员,拥有复旦大学药物临床研究培训中心证书。曾经荣获华山医院护理部四星星级护士,华山医院优秀人才培养奖励计划护理专项华秀奖等。
王文瑜,主管护师,华山医院816病房护士长
顾洁,主治医师,华山医院全科医学科基地教学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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