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地狱，人·起舞——观香港电影《破·地狱》

在香港本土电影唱衰的时代，近日一部香港本地文艺片一上映便再次创造出了票房奇绩。

11月16日，电影《破·地狱》打破香港电影史上单日最高票房纪录，一日内港澳票房超过900万港元，打破由2016年警匪片《寒战2》尘封8年的750万纪录。该日入场观影人次，更是以单日计算超过12万。

该片上映第10日便冲破6000万票房大关，再次见证本土电影的突围。

《破·地狱》讲述的是：在疫情肆虐、生意萧条的背景下，婚礼策划师道生（黄子华 饰）被迫改行成为一名葬礼经纪人。

起初因理念不合与喃呒师傅文哥（许冠文 饰）产生许多冲突，因面对一位特殊的逝者文哥的出手相助、亲历文哥与女儿文玥（卫诗雅 饰）相处的点点滴滴，也慢慢改变着道生对职业及生活的态度。

“破地狱”破先人亦破生人

《破·地狱》这部电影的标题名即来源于香港本地的一种传统丧礼仪式。“破地狱”是道教的一种丧礼科仪法事。

此处的“破”并非破坏，而是指开启九幽地狱之门，让亡者重新获得光明，摆脱苦海之苦。火盆和九块瓦片摆放在灵堂正中央，喃呒师傅先烧鬼头及破五方阵，并透过穿步和破瓦等一系列动作，运用道法打开地狱之间的通道，照亮幽狱，引领先人从地狱中解脱。最后，喃呒师傅将背对着亡者的灵牌喷火及跳火盘，象征带领先人跳过油镬，不用受地狱火海之苦，也以此安慰在世家属。

破地狱既是生者的最后道别，也是死者的洒脱上路。电影中的主角便是围绕“破地狱”展开一系列故事。

原是婚礼策划师的魏道生，在经历了多年疫情导致的经济萧条、公司解散身负巨债的困境之下，不得已转行去做葬礼经纪人。

这不仅是魏道生一个人所经历的，也是香港许多人在当时都经历的困境。

所以道生在剧中讲，感谢明哥及喃呒师傅文哥，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一条生路。“一文一武”，组成了道生与文哥的葬礼拍档，共同将店铺经营下去。

影片前半段，初入葬礼经纪的道生，以原先婚礼订制方案的思路经营，“婚礼和丧礼的本质都是一样，只不过是一场show。”但当发生了数次乌龙事故之后，道生开始转变态度，与其着眼于如何营利，他会去了解先人的过去，逐渐转变为尊重先人；也从与文哥之间的许多冲突中，去学习整个丧葬行业，无论是为先人穿寿衣还是学做入殓师⋯⋯

虽然道生无法像文哥那样为先人破地狱，但在这项工作当中，他逐渐明白“破地狱”的更多涵义：不止死人要超渡，生人也需要破地狱，生人都有好多地狱。

一个人的去世，最悲伤的莫过爱这个人的身边人。如何面对所爱之人的离世，如何面对人的死亡，这一直都是生人的课题。

它或许会永远埋藏在心底，这种悲伤会一直传递下去，久久无法释怀。作为已经丧失双亲的道生，他对此有相同的痛楚，所以才有更深的体悟，跟文哥说：“你们喃呒师傅负责超渡先人，我们殡仪经纪负责超渡活人。”因为在世的人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人一出世就在倒数。”电影中的这句台词，也是每一个人的人生事实。我们都会有一天要面对死亡、离开人世。亲人、爱人等我们所珍惜之人的死亡，会突然在我们的心底形成一种巨大的空洞，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

而人的死亡，所带来的悲伤是因为那些曾经的关于爱的记忆还在我们的脑海里，那些生命中美好的回忆陪伴着我们度过人生，而人的离世，不禁令我们恐慌——“我会遗忘他/她吗？”

遗忘是心里最大的恐惧，情感是连系人与人之间的纽带。而如何面对悲伤，如何帮助他人释怀，是生人之间的爱的传递。

生人难渡，心结难破

除了香港传统的丧葬行业，电影着重描述了作为喃呒师傅的郭文的一家人的生活。

在行内，文哥是令人敬仰的前辈，超渡先人。回到家中，文哥是家里说一不二的长辈，可每晚的饭桌上，除了一起吃饭，一家人似乎很难开口讲话。遵循祖师爷行事的文哥，似乎很难真正关心自己的家人。

而“生人难渡”，就体现在家人之间的互相伤害。文哥的儿子志斌，本想从事其他行业，但因为长子的关系要继承父亲衣钵，成为喃呒师傅；相反的是，文哥的女儿文玥，自幼视父亲为榜样，自小学习父亲的喃呒仪式，但由于这个行业“传男不传女”的传统，女儿被排除在外，“女人有月经，污糟，祖师爷唔钟意”。

冷冰冰的饭桌，保守的传统观念，无法理解彼此的家人，为生人创造出了又一层的“地狱”。

为了儿子入学而不得不改变信仰的志斌，令文哥一气之下放下碗筷，出门去吃茶餐厅；得不到父亲理解的女儿，一气之下放下碗筷，去街坊莲姐的粥店里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粥，寻求来自女性的关怀。原生家庭创伤，缠绕在他们的生活当中，是无法成为好爸爸的无力感，是无法接纳女儿身的痛苦。

郭文玥是救护员，每天面对大大小小生离死别，每天工作之后通过生理欲望释放排解不了的心理压力。郭志斌为了自己儿子可以入读名校，信仰天主为求学校“信教加分”，但最后儿子进校失败，为了孩子的未来，一家人决定移民澳洲。选择下一代的志斌走后，文玥不得不承担独自赡养上一代的任务。

因为世俗枷锁，因病失去行动能力的文哥拒绝身为女性的女儿帮他擦洗身体，一次又一次刺痛了女儿的心；而日渐身体无力的文哥，不得不面对自己的衰老与生命的脆弱。

电影结尾一场戏，达到全片高潮。文哥过世，根据遗嘱，道生亲自主持文哥的葬礼，在道破人们遵奉传统表面下的种种虚伪行为后，众人纷纷怒气离去，道生一句“好走不送”掷地有声。接着，道生打开文哥写给道生及子女的遗书，念出文哥心里面对子女的亏欠以及讲不出口的爱。

尤其写到女儿的名字：“‘玥’的意思是‘珍宝‘，‘文玥’即是代表‘文哥的珍宝’，你都要当自己是宝。”似乎读出这一句的那一刻，多年来缺失的父爱在文玥心中得到一些释怀。在文哥的遗愿下，志斌与文玥两人穿上道袍，兄妹二人一起在灵堂中央为父亲破地狱，亦是破除两人的心结。

《破·地狱》最后一个镜头颇具韵味。在剪辑了48个不同版本的结局后，导演在第49个结局里给出了不一样的方向：道生开着红色的轿车穿过红磡海底隧道，前方一片光亮；而交叉道路的另一边，是驶向殡仪馆的灵车。

一边是生，一边是死。如剧中所言，人生就好像一程车，重点不是上车的人可以陪你去到哪个站，而是你们一起欣赏过哪些风景。

来源：香港经济导报

作者：郭旭宏 本刊特约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