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雪峰 | 谁来当村干部？

贺雪峰

一、

2024年7月全国人大到Z省征求《村委会组织法》（修正草案）意见，Z省省委社工部在汇报中讲到，Z省共有2万个村委会，目前村级组织建设存在的问题有：干部干、群众看；村干部带领群众致富能力不强；村干部难选育；村支书待遇5-6万元/年，副职为村支书的70-80%，吸引力不强；村干部社保不健全，有后顾之忧。接下来两位全国人大代表的村支书都讲了村干部待遇差，没有人愿当村干部；其中一个村支书讲，现在大城市的社区书记年薪已有十几万元，村干部也应向社区看齐；另一位村支书讲，现在规定超过55周岁就不允许连任（因为一届五年，连任就会超过60岁还当村干部），在55岁-60岁之间就既没有工资，也没有社保，这叫村干部怎么活。Z省省委组织部在汇报中讲，应当将村干部待遇与村集体经济收入挂钩，村集体经济发展好的村，应当允许用集体经济收入奖励村干部，并用村集体经济收入缴纳公积金，以为村干部提供退休后的保障。Z省省社工部在汇报中还说，湖北省已做到99%村支书与村委会主任一肩挑。

二、

这几年在中西部农村调研发现，村干部已普遍年轻化了，因为之前的老式村干部不懂电脑，也不适应上级高要求的报表与留痕要求。年轻村干部主要有因为生育原因而待在家的育龄妇女，再就是大学毕业尚未找到工作的大学生或大学生村官，这些年轻人加入到村干部队伍中，做文字报表材料，应付上级，还是恰恰好的。

村干部当然不能只是填报表和留痕，还要接触群众，做群众工作，因此就还有老式村干部继续留任。只不过在上级越来越大压力下面，老式村干部越来越难以适应形势要求，越来越被淘汰出去了。

乡镇最重要的一项工作因此就是为村一级选好配强村干部，尤其是找到合适的村支书人选，并将其推选到村支书任上去。

合适的村支书人选不好找，因为村庄绝大多数有能力的青壮年农民都进城去了，实际上，村庄往往是几乎所有青壮年（无论有没有能力）劳动力都进城去了，且只有进城去历练过，在市场上打拼且成功了，才是乡镇眼中合适的村支书人选。

让在城市打拼并成功的村民回村做后备干部，当村干部，或者当村支书，他们不能只靠情怀而必须要有利益保障。显然，当前村干部报酬（已经比过去高了很多，比如湖北省村支书每月可以拿到手4000元，河南为2000元左右）肯定要比在城市平均工资要低，何况乡镇所看中的村干部备选人选往往是进城的成功人士，甚至是在城市办有产业的人士。乡镇要吸引成功人士回村当村干部，就一定要有更多的承诺：设立村干部尤其是年轻村支书特殊的晋升公务员的渠道；为村干部提供社会保障，以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提高村干部的报酬，让村干部可以拿到不低于外出务工平均工资的报酬；允许村干部用发展集体经济所获利润发放奖励；以及默许村干部将村集体项目包给挖机关系户，这个关系户众所周知是村支书的白手套。

即使如此，回村担任村支书的成功人士也很难稳定地当下去，而往往半途逃离，原因一是现在村干部要做的事情太多，且这些事情往往只是上级要求完成的任务，脱离村庄实际；二是能晋升公务员的太少；三是发展集体经济几乎没有赚钱的，何谈用集体经济来发奖金；四是未来社保毕竟是未来，问题在于现在；五是村干部工资显然还是比预期低了，只够每个月买烟的钱；六是用自己挖机包村庄工程，在上级项目多的时候是有赚钱机会的，现在上级项目好像大幅度减少了，且这样的获利机会也不见得那么正当。

现在的问题是，由上级选育的村干部不稳定，这种选育却对当前村级治理制度已经产生了重大影响。其中最大影响是，村级组织制度设计中，越来越倾向将村委会变成了乡镇下级，过去能上能下的村干部变成了职业化的干部，且村级治理成本也变得无比高了。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困难，一个关键原因是对村级组织的定位出现了问题，其中之一是到目前仍然期待村干部带领群众致富，以及试图通过调动村干部发展集体经济积极性来推动集体经济的发展。当前时期，农民群众致富的机会是在城市，是在市场上面，城市有着远比农村多得多的致富机会，且市场上自己负责所以可以激发出他们最大智慧来。在当前时期再指望有一个传奇式村支书来带领农民群众致富，这怎么可能？发展集体经济显然也是问题。村支书发展集体经济，可以用赚取利润发奖金，问题是亏损怎么办？现实恰恰是，大力发展集体经济的结果几乎无例外地是村级严重负债。要发展集体经济，集体是全体村民的，村民不深度参与，发展集体经济产生的负债村民当然就不会负责。村干部不是由村民选举出来的，只是上级选配且通过一肩挑成为村集体领头人，村民又如何可能信任这样的领头人。

三、

当前中西部农业型农村地区，农民正在快速进城，农村人口减少，之前紧张的人地关系正在缓解，一些不愿进城的青壮年农民通过流转进城农户的承包地而形成适度规模经营的中农，以及从城市返乡的低龄老年人，虽然年龄超过60岁（所以城市就业机会大幅度减少），他们却仍然有健康的身体，有在城市打拼的经验，这些留守农村的中农和从城市返乡的低龄老年人，以及仍然留村的育龄妇女，都是村庄最重要的治理资源，他们也是村干部最好的天然人选，这些人是村庄中最为重要的生产群体和生活群体，他们住在村庄中，最了解农业生产，最懂得村民生活，最知道农村需要，且他们当村干部，能上能下，兼职也就只需要误工补贴，不需要高工资，更不需要由国家为他们提供养老保障以解决所谓后顾之忧，以及也不需要专门为他们提供晋升公务员特殊渠道，以激励他们当村干部的积极性。

四、

当前村级治理中出现的一个重大认识误区是，几乎所有村级组织制度设计中都是期待通过传奇式村干部来建设一个完美的农村。为此，就要入大量国家资源，选配最强村干部。其结果却可能是大量国家投入打了水漂，上级对村干部的高期待要求变成村级治理中的形式主义，发展村集体经济导致严重村级债务。村干部所作所为与村民生产生活没有关系。

实际上，当前中西部农业型农村地区，村干部主要工作就是维持农村基本生产生活秩序。在国家每年向农村投入超过2万亿三农财政资金的情况下面，上级各个部门对村级治理的高要求，竟然造成没有人愿意当村干部，谁来当村干部成了问题，实在是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2024年8月25日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