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的有效期》与新闻理想的叙事线

《事实的有效期》

◎赵晨

由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制作出品、改编自百老汇喜剧的《事实的有效期》，于11月29日至12月1日在北京天桥艺术中心上演。它借一场激扬的辩论，带领观众探索新闻伦理和艺术创作之间的亲缘性与边界感。

作为外国剧目的中文版，《事实的有效期》引进后较好地克服了“水土不服”，平衡了艺术美感与现实反思两端的拉扯。

写作边界之争

一名16岁男孩从拉斯维加斯的云霄酒店一跃而下，悲伤的结局引发社会各界人士的关注。作家约翰为此写了一篇观察文章，文采斐然，情感真挚，直击编辑艾米莉的心。在正式发表之前，艾米莉委派刚刚进入杂志社工作的实习生吉姆对这篇文章进行事实核查。

吉姆毕业于哈佛，拥有计算机和新闻双学位，擅长编程与数据分析。初出茅庐的愣头青遇上老艺术家，年龄鸿沟与专业差异所带来的矛盾是话剧的主要看点，剧中诸多笑料也由此产生。理科生遇到文科生，实证逻辑遇到艺术思维，一个死抓着问题不放，一个不屑一顾拒绝修改，两人“跨服聊天”，针尖对麦芒。一句话赶着另一句话，一个观点赶着另一个观点，高密度的文戏与演员流畅的台词将客厅塑造为辩论场，思辨的魅力被放大。

此外，中文版主创为了强化剧中的辩论效果，开启场外辅助：不仅给每位入场观众提供了“杂志社工作证”，而且制作分发了投票券，在戏剧开演前和结束后两次投票，为“各执一词”的对立加码。

吉姆与约翰之间辩论的展开首先基于概念不清，对“非虚构写作”（Non-fiction）界定的含混，让两人的交流困难重重。事实核查员吉姆将非虚构写作视为新闻报道之一种，强调客观真实；作家约翰将非虚构写作视为纪实风格写作，重视主观真相。

非虚构文学以现实元素为背景，也被称为“第四类写作”，杜鲁门·卡波特的《冷血》与贾雷德·戴蒙德的《枪炮、病菌与钢铁》都是这一门类中的代表性作品。普利策奖虽早将新闻特稿归入非虚构的范畴，却也不断引发争议。诸多学者专家探讨多年亦未厘清的话题，必然致使台上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较真也是一种坚守

这场辩论的深化还得益于实习生吉姆的较真，他在事实核查过程中展现出对真相与细节“变态”般的极致追求。他发现约翰的文章中有多处描述与事实不符，完成了一份长达130页的核查报告，案发当天月亮的形状、旅店瓷砖的颜色等细节一个也不放过，还追到约翰家里去当面“对质”。《事实的有效期》的百老汇原版卡司中，扮演事实核查员的是哈利·波特系列电影主演丹尼尔·雷德克里夫，他在上司与业界权威面前表现得更“愣”，既勇敢又执著。

在泛娱乐化的当下，“较真”也是一种严肃坚守。牛津大学出版社发布消息，经由公众投票与讨论，“脑腐”（Brainrot）被评为2024年的年度词汇。这一词汇的定义是“指一个人的精神或智力状态可能出现的恶化，尤其被认为是由于过度接触被视为琐碎或缺乏挑战性的内容（如今多指网络内容）引起的”。当代人与手机的关系日益紧密，碎片化的浏览虽填补了娱乐生活，但是琐碎而低质的内容堆垒，也让人们走向“数字疲劳”与“社交媒体倦怠”。吉姆的较真，也是对脑腐的一次挑战与纠偏，在不断的追问与质询中启发思考。

去年大热的TVB翻身之作《新闻女王》，也以影视形式对新闻伦理和梦想展开探讨。文慧心大结局处的台词令人回味：“要变的是观众。你们要记住……再动听的内容，也要查证。”

客厅戏是《事实的有效期》的另一个特点。全剧的空间转场仅一次，从艾米莉的办公室挪到作家约翰的客厅中，后者承载了矛盾的主轴和高潮的爆发。客厅中散落大量的书籍，为作家约翰的性格画像增添纵深感；物件陈设布局紧凑，在有限的空间内放大矛盾对立。

三个人的存在宛如一组天平，吉姆与约翰各执一端，艾米莉居中调停，意图让文章尽快发表。剧方并未让艾米莉仅仅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裁判，她那不断响起的电话铃声为戏剧引入另一层线索和意义：为了确保这篇观察文章能够顺利发表，艾米莉需要和董事会、广告商多方协调。既要保全文章，又要顾及发表环境，在内外夹击中，属于艾米莉的“新闻理想”叙事线也渐渐清晰。

年轻生命之殇

无论是艺术追求还是新闻坚守，都在辩论中走向生与死的终极严肃讨论中。幸存者究竟有没有资格去谈论死者？如果有，以何种方式才能捍卫死者的尊严？约翰的方式是用心感受，吉姆的方式是尽力还原。前者走过16岁男孩自杀前走过的路，听了男孩听过的每一首歌，尝试通过这些载体去理解一个痛苦的灵魂；后者通过精确的数字定位与客观描述来复原死亡发生时的环境，以复原来实现缅怀。

无论是约翰满溢的深情，还是吉姆过分的认真，都来自于他们对16岁少年极端行为的不解与遗憾。借助事件本身，约翰看到的是拉斯维加斯城市浮华表象下的痛苦底色，美国梦的激扬宣言在现实面前不断破灭。而初出茅庐的吉姆看到的是资本运作对各行各业的侵蚀，原则不断面临坍塌的风险。是的，剧目探讨的议题切口其实并不宏大，但就是在“小题大做”的过程中展现出对生命的诚挚关怀。在生与死面前，无论再怎么严密的结论也都显得苍白。

被误解是艺术创作者的宿命，减少被误解的可能，是新闻工作者的使命。立场对立，各执一词，这是戏剧化的处理方式。非黑即白的站位促使戏剧冲突抵达峰值，而无论如何激烈的矛盾都会在逝去的年轻生命面前脱帽致意，在静默中达成某种和解。未来总是形貌暧昧，此时此刻省思的铃声既是为16岁的少年而鸣，也是为未来而鸣。所以在反复的争论中，这篇在客厅中引发轩然大波的文章，标题由《拉斯维加斯的爱与死》更改为《事实的有效期》。从悲切的哀鸣走向克制的警示，辩论出的事实对辩论之外的生命长期有效。

是的，话剧也并不是想要给观众一个确切的答案。吉姆盯着眼前这杯水，仔细查证元素含量与水质，不过约翰也提醒我们水杯之外还有一片汪洋，走出事件，走出剧场，走进生活，用心探索。所以话剧停留在开放的朗读环节，辩论的结局也被悬置于此刻。重要的不是结论，而是始终保持思考的勇气。虚构也好，非虚构也罢，无论如何去界定所写之物的体裁，“写”这一行为携带的巨大情感能量都始终存在，这也是约翰的文章真正动人之处。

无法晓之以理，便动之以情，话剧也在抒情的朗读段落中走向谢幕。约翰的文章被朗读出来，16岁男孩被反复记住，生命的意义在缅怀中获得了延续。最后，文章被撕碎，纸张碎屑从舞台上方散落下来，就像那个从云霄酒店坠落的少年，为观众留下省思的余韵。

供图/北京天桥艺术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