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津”地望考辨——从《史记》注解一则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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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棘津”之地名常见于典籍，但多有争论，莫衷一是。《史记·游侠列传》中对棘津之地的《集解》《正义》注释虽名同而实异。徐广之“广川之棘津”与张守节之“异称石济津、南津的棘津”并非一处，大有郢书燕说之误。而关于棘津之地的位置考证以及与其他地理位置的关系，也牵涉对《左传》等典籍文献的理解。加之最近考证该地之新说渐出，然尚需探讨。将甲骨卜辞记载与传世文本记载相结合，尚有可考证的空间。所以，棘津渡口异称“石济津”“南津”与“棘津城”并非一地，而“棘津”也并非“孟津”之所在。

关键词：棘津；孟津；《史记》；《左传》

《史记·游侠列传》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夷吾桎梏······”其中对“棘津”的注解有裴骃《集解》：“徐广曰：‘在广川。’”张守节的《正义》：“《尉缭子》云太公望行年七十，卖食棘津云。古亦谓之石济津，故南津。”《集解》中的“广川”和《正义》中的“石济津、南津”，按照注解来说，应为“广川有棘津之地，棘津又称石济津，或者南津”。《史记·齐太公世家》：“吕尚盖尝穷困，年老矣。”司马贞《索隐》为：“谯周曰：‘吕望尝屠牛于朝歌，卖饮于孟津。’”显然，同是说吕尚穷困，但有“卖食棘津”与“卖饮于孟津”的差别。棘津和孟津是否为同一地？另外，在查找棘津之地时，笔者发现以棘津命名的地方有多处，更为可疑的是“广川之棘津”与“异称石济津、南津的棘津”并非一处，它们虽名同而地异，大有郢书燕说之误。而关于棘津之地的位置考证以及与其他地理位置的关系，也仅管窥蠡测，以就教于方家。

一 “棘津”之名及其位置歧说

“棘津”之名在《战国策》《左传》《史记》等典籍中均有记载，但多语焉不详。而见诸于典籍的地名又常与“吕尚”有关，即所谓姜子牙困顿营生之地。而吕尚籍贯记载的分歧及其行踪变化，使得棘津之地也颇多歧说。但棘津确有其地，并非附会吕尚而行的虚名。棘津之称，为“渡口河岸”或者距离河岸较近的地名，这一点历来没有分歧；而之所以以“棘”为名来称此“渡口”，应该与其河岸地貌和植被有关。许慎《说文解字》认为“棘”是“小枣丛生者”，段注认为：“小枣树丛生。今亦随在有之。未成则为棘而不实，已成则为枣。······棘庳于枣而朿尤多。故从并朿会意。”所以，棘应该指的是灌木生长的枣树，多刺，为酸枣树之类。《水经注》中曾对“酸枣县”之名有过记载：“昔天子建国名都，或以令名，或以山林，故豫章以树氏郡，酸枣以棘名邦，故曰酸枣也。”如果按照这样的命名先例，以棘名津也在情理之中。尚景熙在其《延津县地名小史》中就认为“棘津和酸枣县名同样是因酸枣树得名”，这是棘津之名的由来。而诸家解说棘津位置的说法大多集中在郦道元的《水经注》中，另外还有最新的研究观点，一并胪列如下：

一是棘津在今河南永城一带。刘澄之云：“谯郡酂县东北有棘津亭，故邑也，吕尚所困处也。”又杜预《春秋释地》言“棘亭在酂县东北”。

二是棘津在今山东日照。《续汉书郡国志汇释》“琅琊国西海”条，引《博物记》曰：“太公吕望所出，今有东吕乡，又钓于棘津，其浦今存。”

三是棘津在今河北枣强县境内，即河北衡水市广川镇。这与《史记》徐广所言相符，即徐广曰：“棘津在广川。”司马彪曰：“县北有棘津城，吕尚卖食之困，疑在此也。”

四是棘津为汲县，今河南卫辉一带。徐广《晋纪》又言：“石勒自葛陂寇河北，袭汲人向冰于枋头，济自棘。棘津在东郡、河内之间，田融以为即石济南津也。”

五是棘津为今河南洛阳市孟津。《春秋》昭公十七年（前309），晋侯使荀吴帅师涉自棘津，用牲于洛，遂灭陆浑。杜预《释地》，缺而不书。服虔曰：“棘津，犹孟津也。”

六是棘津为今陕西旬邑、彬县一带的一个渡口。据张卉基于郭店楚简《穷达以时》篇“郘（吕）（望）为牂”的材料考证所得。

以上是关于棘津地理位置的6种不同说法。由其地理分布可知，从山东日照至陕西旬邑、彬县一带是东西横向展开。其中争议主要集中在第三、四、五这三个地方。第一、二种说法虽然有疑问，但是郦道元认为太公所行之地“起自东海，迄于酆雍，缘其径趣，赵、魏为密，厝之谯、宋，事为疎矣”。如果“厝之谯、宋”，则不切实际、不合情理。另外嘉庆《大清一统志》卷177有记载：“钓于棘津，其浦尚存。今棘津无考。又谓晏公台旁即太公钓处，其说悉属附会，以旧志相沿，故仍存之。”。并且第一种说法在《水经注校证》中已有质疑：“余案《春秋左传》，伐巢、克棘、入州来，无津字。杜预《春秋释地》又言：棘亭在酂县东北，亦不云有津字矣。而不知澄之于何而得是说。”所以，据相沿记载看，这两处地方均未受到重视，加之文献记载也仅限于此，几不可考，笔者认为它们并不是棘津之所在。

第三、四、五的说法尚有争议。其中第三种说法认为棘津在今河北枣强县境内，即河北衡水市广川镇。徐广所言之广川，据《后汉书·郡国志》记载：“广川故属信都，有棘津城。太公吕尚困于棘津城，琅琊海曲，非此城也。案：永初元年邓太后分置广川王国，后王薨，国除。太后崩，还益清河。”在河北广川的是棘津城，并非棘津渡口，并且这条材料也认为“琅琊海曲”之棘津城才是吕尚困穷之地，并非今河北枣强县之棘津城。而河北之棘津据《水经注》：“《名胜志》卷八冀州枣强县引《水经注》：‘清河又东北径枣强县故城西。又东北径棘津，津上有古台，耆旧相传，吕望卖浆台。’”这样说来河北棘津应为“清河渡口”。又由于河北枣强县是因“其地枣木强盛，故曰枣强”，那么河北棘津名称的由来未尝不可作如是观。

第四种说法认为棘津在今河南卫辉一带。这种说法至今仍在沿用。按《春秋地理考实》卷1：“二十八年，南河，传还自南河济。杜注从汲郡南渡，出卫南而东。《汇纂》《水经注》云：‘河水径东燕县故城北，有棘津之名，即此也。棘津在卫辉府汲县南七里。’”又《太平寰宇记》卷56载：“河北道：黄河，新乡县界流入，经县南，去县七里，谓之棘津，亦谓之石济津，故南津也。《春秋》僖公二十八年：‘晋伐曹，假道于卫，卫人不许。还自南河济。宋元嘉中，遣宣威将军垣护之以水军守石济，即此也。’”又《读史方舆纪要》记载：“棘津，在县北（按：胙城县北），黄河自新乡县界流经此，亦谓之石济渠，故南津也。《春秋》僖公二十八年‘晋伐曹，假道于卫，卫人不许，还自南河济’，即此津矣。亦谓之棘津。”

第六种说法虽然结合了出土材料，但是考证位置并未有传世文献记载相佐证，因为“吕望垂钓的棘津有系船的木桩曰‘牂’，故此地也可以‘牂’为名”。尽管作者在下文中也举出“牂柯”等见于史书记载的地名。但是即使有以“牂”为名的地方作为先例，也不能证明此处有“牂”，就一定会以此命名该地。作者又讲“牂”可以写作“藏”，将本来表示“系船木桩”的“牂”，又与表示地名的“藏”联系起来。在这句简文“吕望为牂棘津”中“牂”字作两解，既作为“系船的木桩”，又是“藏地之名”，这是很有问题的。从简文来看应为“吕望为牂于棘津”，不能将“牂”字作系船木桩解后，又认为可作地名解，这是不合情理的。

从以上论述来看，对位于卫辉汲县南（或者新乡县南）和胙城县之北之间的棘津认可度最高，虽然已经没有棘津这个名字，但是其地理位置仍然见于史书记载。王子今曾撰文《秦汉黄河津渡考》，认为棘津是先秦时期古黄河上很有名的渡口之一，位于黄河下游，即处于延津、汲县（今卫辉）交界处，此说最为流行。

二 “棘津”位置蠡测

鉴于此，笔者利用传世文献和有关的出土文献，试将棘津之地蠡测如下。

在史料记载中凡提到棘津之地，基本上都会有《左传》“昭公十七年”和“僖公二十八年”这两个例子作为解释该地的证据。首先是“（昭公十七年）八月，晋荀吴帅师灭陆浑之戎”。更详细的经过是：“九月丁卯，晋荀吴帅师涉自棘津，使祭史先用牲于雒。陆浑人弗知，师从之。庚午，遂灭陆浑，以其贰于楚也。”晋国荀吴帅师所灭“陆浑”在甘鹿（今洛阳南）一带。嵩县西北是洛水，而晋国从西北或者从北方来，必然要过黄河和洛水，而此时所经过的黄河渡口应该是“盟津”，而不是处在南河上的“棘津”。从地形上看，晋国东南有太行山绵延横亘于此，晋国出兵灭陆浑，也应该是从南边靠西点的位置出师，如果往北绕过太行山，再过棘津而来是不可能的。按照杨伯峻注解“丁卯”和“庚午”分别是“二十四日”和“二十七日”，就是说从时间上看仅3天时间就灭掉陆浑，即使按经文算“八月”至“九月二十七日”完成也仅一个月或一个多月，时间很短。宋杰在其《先秦战略地理研究》中就认为自西部来入侵东部诸侯国时，虽然有3条线路，但是其中最适合进攻，并具有优势的路线是“豫西通道”：“这条通道还可以由洛阳北渡孟津，过黄河经温、轵，入河内。武王伐纣时走的就是这条路线，而他灭商后即由朝歌南下至管（今河南郑州），再穿过豫西通道回到关中。这条道路是我国先秦时代东、西方联系的主要交通干线。”这说明渡过孟津北上或者东行都最为便利，晋国灭陆浑，按照渡过孟津这样的举动来说，应该也是走的这条路线。如果真如顾栋高所言“是时，晋欲假用牲于雒以袭陆浑，故不由孟津，而东南涉棘津以掩其不备”，这也仅是军事策略上的猜测，并无实证。但从南河上的棘津行进，根本不可能实现这么迅速的军事行动，在短时间内，渡黄河，过洛水，灭掉了陆浑。所以，这里“涉自棘津”的“棘津”应该是“盟津”。尽管清代顾栋高的《春秋大事年表》据《水经注》、沈钦韩《左传地名补注》引《元和郡县志》，都认为是此处棘津为“河南汲县南七里”，但是江永就认为“汲县与陆浑戎相距甚远，又非所由之道，乃从《水经·河水》五注引服虔说，为棘津犹孟津也”。据《左通补释》考证“盟古通作孟”，所以“孟津”即“盟津”，故此处津口为“孟津”。吕思勉在其札记中认为：“案《秦策》《韩诗》《说苑》云棘津，《尉缭》云孟津，则服虔之言，未为无据。佚事流传，本多不实，于地理，必取著名者以立言。孟津为武王伐纣济师处，以此附会太公，正近情理，必谓其在赵魏，恐未然也。”虽然此处也仅是猜测，但这是一种合理的推断，也可作为“棘津”为“盟津”之误的又一证据。

其次是“（僖公）二十八年春，晋侯将伐曹，假道于卫，卫人弗许。还，自南河济”，杜预注解为“从汲郡南渡，出卫南而东”。这里“自南河济，”南河是黄河未改道前流自今新乡县，东北而行。《春秋地理考实》中“南河”条认为：“传‘还，自南河济。’杜注从汲郡，南渡，出卫南而东。《汇纂》《水经注》云：‘河水径东燕县故城北，有棘津之名即此也。棘津在卫辉府汲县南七里。’”这里所要渡过的南河上的渡口才是“棘津，或者称为南津”的地方，之后往东稍北之地就是曹国，这才与地理位置相符。杨伯峻注解为：“南河即南津，亦为之棘津、济津、石济津，在河南省淇县之南，延津县之北，河道今已湮。”。这条注解也证明，“南河之济确实是棘津之渡”。这与《左传》成公三年（前588），晋欲假道于卫救宋，从南河而渡的地点是一致的。这些记载基本可以确定此处“棘津”确实是南河（黄河未改道前）的渡口。作为南河上的渡口，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商代。

据殷墟卜辞记载，商晚期商王到甘地狩猎，其中就提到“棘津”这个地方。其卜辞释读如下：

（1）贞，王去朿于甘？

（2）贞，王干鹿？《合集》5129（3）玄朿西麋从？

（4）王其田鸡？《合集》2903l

（5）贞，王往于甘？《合集》8001

（6）······王往出于甘。《合集》8002

（7）······往出于甘。《合集》8003

（8）□卯卜…一贞······崇······在甘。《合集》40016

这组卜辞记载的是商王外出狩猎的史实，其中去甘地狩猎，这里的“甘”，据考证就是“今郑州市以西的古荥甘之泽和甘水沿岸”。而途中所经之地有“朿”，这个地点在今天的解读中就被认为是棘津。因为商代后期在殷都南下甘地狩猎，其路线是由北而南，渡过黄河渡口。而黄河上渡口很多，记载中的“朿”就易被认为是棘津。商王南下狩猎之地就在郑州附近，而商王从殷都（今安阳）南下，很快就会进入新乡境内，之后要渡黄河，渡口非棘津之地莫属。这也正是去甘地狩猎的最佳路线，因此此处系“棘津”确凿无疑。

结论

综上所述，虽然以“棘”为名的地方很多，且将“棘津城”“棘津”“盟津”之地等混淆的情况也见之于史书记载，加之春秋战国时各国疆域变动，以及后来的黄河改道等复杂因素，将棘津之名讹误相传。所以，本文首先厘清《史记》徐广所言之“棘津”在河北枣强县，为清河附近的“棘津城”，并非黄河上的“石济津、南津”。而实际上被异称为“石济津、南津”的“棘津”在今卫辉县、延津一带，如《水经注疏》中记载“是以为河水自酸枣至滑台，统名延津也。······又其间有灵昌津及棘津、石济津、南津之称者，盖延津其总名，余乃随时随地变名耳”。所以棘津之地在卫辉、延津一带是准确的。至于说“吕尚”困顿之处被附会于棘津渡口，与《吕氏春秋》中记载他是汲县人和打鱼谋生的身份有关。另外“棘津”与“孟津”也并非一地，二者地理位置相距很远，服虔所注的“棘津犹孟津”为确，可以订正昭公十七年晋灭陆浑渡河之误。

作者：王少帅

来源： 《中国地方志》2018年第2期

选稿：宋柄燃

编辑：宋柄燃

校对：贺雨婷

审订：汪鸿琴

责编：杜佳玲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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