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心企业”疑云：被指用残疾人“做样子”，卖税票“赚差价”

近日，多名浙江华职云场科技有限公司（下称“华职云场”）及其关联公司的员工向红星新闻反映称，该公司自8月起出现了异常，波及杭州、周口、昆明等多地。有华职云场员工称该公司部分管理层被带走进行调查，具体案由暂不清楚。 红星新闻记者查询发现，华职云场曾获中国残疾人事业新闻宣传促进会授予的“扶残助残爱心企业”荣誉称号。其自称致力于“解决残疾人、退役军人与军属、在校大学生与应届生、就业困难户四类重点群体的就业与发展问题”，过往媒体报道中，曾提及华职云场“帮助5000名残疾人实现远程就业”。 2024年11月20日，周口市有关部门向红星新闻记者证实，目前公安部门正在开展相关工作，另外，当地政府也成立了针对这家公司的工作组。

“不收服务点都是赚的”

华职云场员工陈先生向红星新闻记者提供了该企业的宣传资料，根据这份材料，华职云场自称“解决残疾人、退役军人与军属、在校大学生与应届生、就业困难户四类重点群体的就业与发展问题”，并在周口、漯河、昆明、鹤壁等地设立了所谓“就业云场”。

▲华职云场宣传资料

陈先生在2023年4月入职，据他说，当初应聘时看中了这家公司的社会责任感，没想到入职以后，才发现实际工作内容与想象不符，并没有真的在解决残疾人就业，而是将残疾人就业本身当作产品，开展零工税筹、卖税票等业务，“因为我们有残疾人可以降税，甲方企业把钱从我们这边走账就可以少缴税，基本上我们不收服务点都是赚的。”

对于陈先生的这一说法，被招揽进入华职云场的张先生也有所了解。

张先生有视力障碍，在2024年8月接触了华职云场。他称，彼时HR非常热情，“恨不能让你一分钟就入职”；在确定入职意向后，张先生收到了电子合同，按照对方指引签字并拍照后，又把身份证、残疾人证等相关证件扫描递交。

据张先生回忆，办理相关手续时他曾询问过公司为什么大量招聘残疾人，以及残疾人证的用途，HR并没有忌讳这个话题，“他就说录用残疾人对于公司来讲也有所帮助，他回答得非常隐晦，但也确实回答这个问题了。”

这种“帮助”，用陈先生的话说，就是税务优势。入职华职云场以后，他经手的零工税筹以及卖税票等业务，其根本逻辑就是通过国家对招聘残疾人给出的相关政策，降低企业的缴税额度，甚至获取相应补贴。

至于残疾人本身，则是用来挂靠不同甲方，帮助甲方避税、获取补贴的“生产资料”，陈先生直言：“他们做的东西确实是残疾人入驻公司，政府给了补贴，就把残疾人换到另一个公司里面，不停换主体，残疾人仍然是这一批，主要就是花了政府的补贴钱。”

曾获评“扶残助残爱心企业”

根据河南日报2023年5月报道，华职云场已吸纳上千人就业，其中90%为残疾人，从事互联网后台审核、数据标注、语音客服、短视频运营等工作，“每月能拿到3000元以上的工资”。在这份报道中，该公司负责人宋某称6月完成二期改造后，华职云场预计吸纳2000多名职工，“年底有望帮助5000名残疾人实现远程就业”。

周口，是华职云场所谓的“远程就业示范区”，据华夏时报报道，截至2023年7月，华职云场周口就业云场已落成三期共计4500平方米办公场地建设，未来半年将投入20000平米，“解决周口本地就业5000人，辐射就业10000人”。

据信阳日报2023年7月报道，华职云场曾在河南省周口市举办“2023云场万人就业慈善大会”，并获得了中国残疾人事业新闻宣传促进会授予的“扶残助残爱心企业”荣誉称号。

上述报道中，称这场活动由中国残疾人事业新闻宣传促进会指导，共计200余人到场参与。这场大会上，华职云场方面称已经与30余家合作渠道商进行了合作签约，还推出所谓“2000万元现金奖励机制”，对每月1000万元以上灵活用工交易额的合作渠道商，每帮助一名残疾人提供一个4000元以上薪资的就业岗位，便可获得2万元奖励。

但多名通过华职云场“就业”的残疾人，以及该公司内部员工都向红星新闻记者表示，绝大多数就业者实际能获得的薪资只在两三千元左右，很难达到“4000元以上”的标准。另外，他们还表示，这些通过华职云场“就业”的残疾人，许多都没有实质性的工作内容。

用残疾人“做样子”？

残疾人王先生于2024年9月16日签约进入华职云场，当时招聘他的HR给出了一份“居家办公”的工作，月薪2100元，需要经过“培训”，培训内容为使用Excel及视频剪辑等。据王先生回忆，从签约到11月初“暴雷”，他一直在进行培训，没有从事过任何实际工作内容。

红星新闻记者询问陈先生，残疾人员工入职后长期培训，并没有实际工作的情况是否常见？陈先生回答称“差不多，尤其是在周口那边，总得做个样子”，他还表示，除了负责“做样子”，这些残疾人还要配合华职云场对外宣传，拍摄纪录片或发布社交网络信息。

▲张先生提供的聊天记录

另外，陈先生还表示，许多针对残疾人开设的“居家办公”岗位，是出于减少管理成本的目的，“慢慢发现他们周口那边经常会闹一些事情，可能说是少发工资，又或者说不安排事，会把人晾在那里不管之类的，就是不需要你人过来，在家里呆着就好，就给你挂个名”。

包括王先生、张先生在内，不少被拖欠薪资的残疾人都属于“居家办公”人员，只能通过网络，向在华职云场下设“就业云场”当地的其他同事求助，委托他们代为维权。2024年11月7日，红星新闻记者致电周口就业云场所属川汇区人社局，据人社局工作人员称仲裁委已经接到部分残疾人的个案立案，并称其他相关部门也在介入处理。

2024年11月20日，周口市有关部门向红星新闻记者证实，目前公安部门正在开展相关工作，另外，当地政府也成立了针对这间公司的工作组处理残疾人被欠薪等问题。

多个主体层层嵌套，内部员工同样欠薪

红星新闻记者注意到，多名华职云场员工实际上的劳务关系挂靠在不同企业主体下面，对此，他们称在华职云场体系内这是常态。

实际劳动关系从属于杭州爱收入科技管理有限公司的汪先生告诉记者，在面试时，他应聘的是华职云场，入职后发现变更了主体。在向负责招聘的HR提出疑问后，对方解释称双方之间是隶属关系，“还跟我说工资福利待遇都会比其他的主体好一点的，我当时就没多问。”

汪先生称，入职后，他发现自己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有的同事甚至同时被挂靠在多个主体下面，“我之前接触到有个技术员，他企微里面有好多公司，往下一拉能有十几二十个公司，同一个人在很多个主体里面任不同的职位。”

在华职云场总公司出问题之前，其下属的子公司已经出现了问题。比如汪先生所在的爱收入团队，于2024年年初就开始与华职云场进行切割，不仅工位缩减，连打印纸、饮水机都被要求与华职云场总公司员工区别使用，直到2024年5月，爱收入突然宣布裁员，包括汪先生在内三十余名员工离职，随后遭遇补偿金及绩效工资拖欠问题。

记者在天眼查查询发现，杭州爱收入科技管理有限公司显示为“已注销”。

总公司的震荡发生在10月底，据就职于华职云场总公司的小李（化名）回忆，2024年10月29日，她从同事处获悉公司管理层有多人被杭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带走调查，公司业务停摆，从8月起拖欠至今的工资没有下文，“上着班警察就来了”。

红星新闻记者通过可靠信源处获悉，杭州市公安局确实是对华职云场公司开展了调查，具体情况暂不便透露。记者尝试联系该公司座机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小李称自警方开展调查后，公司内已经无人办公，员工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讨薪维权，“公司都不存在了，基本都辞职了”。

红星新闻记者 周炜皓

编辑 杨珒 责编 李彬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