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2.0时代，中国的挑战与机会

作者丨林登万

责编丨崔力文

编辑丨王 越

认清形势，该干嘛干嘛。

“川建国确定‘二进（白）宫’，国内又有不少产业可以期待重大突破了！”

唐纳德·特朗普在中国这里的外号，着实不少。最为广为人知的，想必是那个根据其口癖“没有人比我更懂XXX”而来的“懂王”。此外还有诸如“川普”“床破”这样的，以Trump这个姓氏的非规范搞笑谐音翻译而来的诨号。

至于上面提到的“川建国”，则是国内网民针对对于特朗普在2018~2019年间，屡次对华发起的贸易摩擦并不断增加商品进口关税，以及其直接导致结果的揶揄。

▲必须要承认的是，本届美国大选，各种戏剧性反转以及典中典场面，实在太多了……

在大约一年半的时间里，特朗普以及其手下智囊、贸易代表、鹰派决策圈，对中国乃至于全球主要国家，整出了一套令人眼花缭乱的关税与各种花式“制裁”的四面出击。

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当初那都是一场令人挠头的乱战。尽管期间各种关税措施与“制裁”手段频出，但在实施过程中从非洲顶级穷国到欧洲盟友，再到日、韩仆从国乃至于“最大对手”的“东大”，无论是这种“众生平等”的讹钱方式，还是一众前后矛盾的关税甚至“制裁”手段，都令闻者犹如亲眼目睹村妇殴斗时乱抡的“王八拳”一般。

那么，五年多前的这场“乱战”，结果如何呢？用数据来说话就是——

▲五年之后，这个世界早已天翻地覆。图为被水下爆破摧毁的“北溪”天然气管线

经历了贸易战以及随之而来的新冠全球疫情时期，中国出口商品占据全球市场的份额从2017年的12.8%，一路增至2023年末的14.2%。

这也就难怪，对于“川建国”这次“如同闪电般归来”会有人翻出五年前的老哏表示期待了。

01

在逆风中前行

日经BP社不久前整理了一份近年来中国在关键产业发展的统计，宣称经过几年来的“制裁”以及各种打压，在美国关注的“十三大领域”内，中国均已取得了不同程度的突破，并且在其中在无人机（商用）、光伏面板、石墨烯、高速铁路系统、电动汽车/动力电池这五个方面，已经居于世界领先地位。

▲日经BP社的数据可视化统计表

同时，BP社还给出了便于快速阅读理解的图表可视化数据信息。其中罗列了Machine tools（机床）、Semiconductors（半导体）、Aircraft（航空器）、EVs（新能源汽车以及相关产业）、Tractors（牵引车/卡车头）、3D Printers（3D打印）等产业的增长幅度数据。

下面让我们简单来看一下，上述除去重合的EVs项外的十个参照指标，最近几年国内自主产业的发展。

首先，当然是国人普遍最关注的“卡脖子”项目半导体。

今年上半年曾有过公开数据称，2023年中国进口芯片4795亿块，进口金额达到了3495亿美元。同时当年的国内芯片总产量，达到了3514.4亿片。两个信息汇总起来，可以粗略计算出去年国内各产业日均消耗芯片数略低于22.8亿片，半导体自主率约为42.3%左右。

▲有些内容文中也不方便详细说，就放张媒体照片吧！

也许有人觉得这种勉强解决四成出头自给率的成绩，实在是有点不够看的。但请注意到的是，仅仅两年前的2021年，中国大陆的芯片自给率仅为16.7%。而如果将非中国大陆企业的产能排除在外（如台积电、三星和SK海力士等），则这个自给率数据甚至低至6%左右。

也许有些朋友会强调说，目前的自主晶圆厂在7nm以下先进制程方面还有很大的不足。

这固然是一个有待解决，并且需要继续付出艰苦努力的方向。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先进制程的用途，主要在极少数高端半导体器件上面，如CPU、GPU/AI这些。

▲美商务部长雷蒙多的那次访华，本意是对我们挥舞拳头秀肌肉，未曾想到却被秀了一脸……

然而在日常随处可见的电器、设备、机器乃至车辆中随处可见的诸如微控芯片（MCU）、可编程芯片（FPGA）、各类功率器件、传感器用芯片、通讯用芯片等等，其价值也同样地重要。

这些充斥着我们日常随手可触及电器、机器、车辆的半导体元件，就仿佛人身上的神经节、末端感受冷热疼痛和压力的细胞束。高端芯片固然重要，但用于具体执行各种任务的“下位”半导体器件也同样不可或缺，是我们解决芯片自主问题的重要组成部分。

而在这个方面，其进步显然称得上卓有成效。

实际上，无论十三大领域的进步，还是五个进入到世界领先地位的产业，都是直接或者间接建立在半导体产业自主基础之上的。

▲最近五年内，全国各地漫山遍野铺开的光伏电站，不仅仅是节能减排的需要，更是实现电力供应分布化安全保障的必须。然而这个话题也不适合说太细，只能图注里点到为止

光伏面板本身是一种半导体，这个自不待言。而民用/商用无人机，国内企业虽说通过对货架产品的集成与整合，然而在美国商务部肆无忌惮“拉清单”的当下，越来越丰富的自主芯片货架产品上线，意味着整个行业抗打击能力的大幅度强化，甚至是留住利润比例的增长。

同样的道理也出现在电动汽车这个领域上，毕竟汽车的新能源化发展再叠加智能化的趋势，最直观的变化就是车辆从早先的机械设备，向着机械和电器的混合体发展，整车半导体元器件的使用比例也比燃油时代有着数量级增长。

▲汽车的新能源与智能化，使得整车零件总数大幅下降，但其中半导体器件却出现了数量级增长

如果没有芯片自主化的保驾护航，则看似红红火火的中国新能源汽车，实际会成为当前时期我国产业的又一个“软肋”。而其同样也保障了中国高速铁路系统，以自主研发新一代体系，对上一代引进系统的升级和替代工作。

02

五年后变和不变的那些

“不就是重回五年前的状况么……”

上周末，在和许多认识多年的朋友，交流“懂王”二进宫的影响时，有人以最简单和粗暴的方式，总结问题。而隔了三四天时间，这种观点似乎成为了国内网络空间相关议题的一股主流舆论。

众多国内出口企业业主，正急于订下飞赴越南的机票——有自媒体，甚至在周一的推送中，如此妄言道。确确实实，是在妄言。因为即便2019年，美国对华贸易摩擦高峰时期的景象依旧历历在目，但这个世界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世界了。

特朗普在上一个任期内，重振美国制造业的努力，事实上已经宣告彻底失败。

▲实际上这个工厂，在2020年初就借着新冠疫情的名义彻底停工

曾经得到“口谕”的富士康威斯康星州项目——“世界第八大奇迹”，在经历了几年坎坷之后，在完成厂房以及办公楼主体工程后遭到废弃。富士康方面的主要解释是“招募不到足够的工人”，而原本郭台铭曾经宣称，该项目可以为当地提供1.3万个就业岗位。

类似彻底夭折的例子，富士康只是其中最大一桩。另外还有数以百计规模较小的案例。而相对地，不那么失败的例子，则可见台积电在亚利桑那州凤凰城的项目。不过，该项目本意并非什么“MAGA”，而是从特朗普的上一个任期末，一直到延续到拜登政府任内的，美国为重建本土高端芯片制造业而进行的备份计划。

该项目在2020年中旬正式开工之后，虽然经历多次进度延期，但总算是赶在今年进入到最后收尾阶段。而正式生产流片，则要推迟到2025年。在今年7月末的时候，台积电董事长刘德音曾经对媒体表示，该工厂的正式启用还“面临一些挑战”，问题主要是人员招募以及培养方面。事实上根据台积电的24小时运作模式（这也是晶圆加工无法避免的），绝大部分美国雇员是无法适应这一点的。

▲台积电亚利桑那州凤凰城工厂，建设工程已经完成，设备也大多到位，但调试以及人员培训，都尚未完成，投产目标已经二度延期

当然，近年来美国本土制造业重建工作，也有一些相对成功的案例，比如从奥巴马时代延续至今的，位于北卡罗来纳州罗利（Raleigh）、达勒姆（Durham）和教堂山（Chapel Hill）三座城镇构成的“科研三角地区”（Research Triangle）。

实际上在该地区，美国官方试图复制中国政府的那种以“有为政府”的产业促进发展的模式，而非美式传统的，完全依赖市场自主发展。

截至2024年年初，该地区聚集了一部分美国顶尖企业。例如苹果与IBM就在当地拥有上万名雇员，是先进制造技术和新技术的研发中心。此外，在新冠疫情开始后，新兴生物技术企业也开始在该区域扎根。

▲位于北卡罗来纳州的“科研三角地区”位于一篇稀疏的树林间，是美国保有尖端产业的关键，十几年来其发展也堪称顺利。然而，这里不能解决同时吸纳上百万就业岗位的问题

然而其问题在于，该地区的几乎全部项目仍旧是以科研的技术转化以及尖端制造业项目为主体，并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美国目前迫切需要的中低端制造业体系重建的需要。

03

“懂王”2.0时代的新变数

当地时间11月12日，北京时间13日一早，美国下一任总统特朗普的团队，以特朗普本人的名义宣布，在其就任总统后，美企业家埃隆·马斯克将与维韦克·拉马斯瓦米合作，共同领导拟成立的“政府效率部”（Department of Government Efficiency，缩写为DOGE）。

该声明有着明显的特朗普本人口授风格，因为在正文中宣称，该部门将“为拆解政府官僚机构铺平道路，削减多余监管及浪费性支出，并重组联邦机构”，并将之比作当下时代的“曼哈顿计划”，强调共和党政治家们长期以来都梦想完成这一目标。

▲懂王：小马，你办事，我放心！

——然而问题在于，我大花旗国的“百万漕工”是能那么轻易就能被一个新设部门和空降部长给“减员增效”的吗？

当然，这份声明还提到了DOGE的具体职能——

将从政府外部提供建议和指导，并与白宫以及管理和预算办公室方面合作，推动大规模的结构性改革，并为政府创造一种前所未有的创业方式。

毫无疑问，马斯克堪称是特朗普本次能够二进宫的第一功臣。无论是其运用自身影响力来拉票，还是开创性地针对美国体制漏洞创新，在摇摆州内凡是投特朗普可以进行百万美元抽奖大乐透的助选模式。根据各种报道以及其宣称信息统计，自从7月马斯克决定加盟特朗普竞选团队后，其前前后后为特朗普本人及其他共和党人，捐款至少1.32亿美元。

▲务实一些的判断便是，老马谋取的实际是新任总统的恩宠和大美利坚的“官身”——并据此来保全自家在海外的资产

故这样一位“榜一大哥”能够获得部长级高官酬谢，也实属中国人能够理解的“情理之中”。当然其中还有我们所不能理解的部分——这毕竟是一位资深企业家，对于其助选特朗普以后可能开启的仕途，马斯克从未明确规划过如何从其掌控的特斯拉以及SpaceX退出的事宜。

既官且商这种事，是否合适的问题，并非本文的讨论内容，但这至少说明了一点，即一个在特朗普内阁中存在非常强影响力的当红人物，在华具有非常重大的利益。众所周知，特斯拉在临港的超级工厂，是迄今为止这家全球新能源巨头能够保持盈利的关键所在。

该状况很可能使得特朗普在其第二个任期之初，无法如同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对华发起新的贸易摩擦。

当然，马部长的因素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当前的对华进口商品关税处于基本加无可加的程度。

▲临港超级工厂是特斯拉能够在2020年扭亏为盈，并进入正向循环的关键

而据此我们可以大致上判断，至少在任期开始阶段，特朗普的对华贸易攻势不会太过激进。新增设的各种调查、审核，乃至于“制裁”必然会有，但想必会集中于部分领域而不至于全面扩大化。

也许对于2024年的我们而言，这算不上多么“好”的消息。但起码不算“坏”，不是么？

不少人说，“懂王”此人是一贯寡情的。这一点，不仅从其在竞选美国总统后，就果断地与曾经的“狐朋狗友”杰佛里·爱泼斯坦的果断切割可见一斑。

甚至对于帮助其赢得上一个任期的斯蒂芬·班农，在其入主白宫不足一年后，也被借故逐出了自己的班子，甚至进行了彻底的切割。

▲特朗普和爱泼斯坦曾经交情莫逆，毕竟两人的庄园毗邻。曾经“懂王”也多次前往邻居的庄园“娱乐”（但并未上岛）。这一切结束于2016年，“懂王”正式决定参加总统选举

许多人根据上述案例推测，马斯克得宠的日子不会太长，最终也会步班农的后尘。也许凭借美国科技企业领军人物的身份和资源，老马不会如同草根出生的“狗头军师”班农那样，不到一年就被迫卷铺盖——但早早晚晚，也是会被懂王所抛弃的

然而上述这些鸡零狗碎的存在，在这场浩荡的变局中，实际都是些作用有限也不会改变大局的变量。

目前一切症结的核心，其实是谁掌握全球制造业根本的问题。而制造业的本质，其实非常简单，无非是生产者以及消费者。

在当今的中国，前者可谓是庞大，而后者虽然同样具有规模，但并不足以消化自身的产能。而这便是当前中国产业甚至经济所面临的挑战——如何既维持甚至扩大制造业规模来促进就业，同时又能保证有足够的市场来消化自身产能。

▲不是中国人喜欢“卷”，而是我们没有选择

至于其他的，例如供应链自主、全产业链，乃至于技术研发，产业升级等等，都只是在满足上述前提后自然而然的结果。对于这样的正向循环，无论是拜登还是特朗普，都无法在自身制造业体系重建之前，动摇分毫。

其所作所为充其量，只能造成点各式各样的麻烦而已。

至于美国重塑自身制造业的问题，除了前面提到的产业工人缺失外，自克林顿时代已积弊二十余年的美国基建老化，也是另一个无解的难题。

在上述两大根本性问题夹击之下，贸易战带来的关税，与其说是针对中国企业的，你还不如将之视为“懂王”强行向美国消费者以及进出口企业摊牌的特别税。

而谈到这里，本文最初提及的问题，想必各位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已经无须笔者进行总结性陈词。

▲明确一点，这“国”是数以亿计中国建设者，在这颗行星的每一处角落，一砖一瓦奋斗而来的

然而在这里，有句话还是得特别提一下——我本人真的非常讨厌诸如“被封锁久了，我们就都有了”之类的言论，乃至于“川建国”这样的烂梗。

这个国家自从1949年成立以来，迄今为止所有的建设成果，来自于我们的祖辈、父辈，以及我们自己的努力。

所有那些对我们怀着恶意，并试图施加影响的存在，即便其最终产生了对大家来说“好”的结果，那也是源于我们的政府以及全体民众的奋发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