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 | 钱币为何同时有安南交趾 竟因法国人不懂中文

今天来随便聊聊地名在中西语言之间演化的话题。

在最早的大法国之安南当二钱币上，有个有意思的现象，一面的中文写着“安南”，而另一面的法文“Cochinchine”中的“Cochin”则是辗转来自“交趾”的音译。为什么这种钱币是如此设计？这两种说法之间有什么区别吗？

“交趾”的历史可以前推到汉代，既是交趾郡的郡名，也是十三刺史部之一的交趾刺史部的名字。

“安南”比“交趾”要晚一些，起源于盛唐时期的安南都护府。

宋代以后，“安南”和“交趾”这两种叫法都被用作中国对越南历代王朝的称呼。北宋时期越南君主曾经获封“交趾郡王”，南宋以后则被封为“安南国王”。

大航海时代来到亚洲的葡萄牙人1511年攻占了当时东南亚的贸易中心马六甲，并将其作为主要基地。根据托梅·皮雷斯（Tomé Pires）在《东方志：从红海到中国》中的记录，他们在马六甲听到的叫法是“交趾支那”（Cauchy Chyna）。之所以“Cauchy”后面会加上“Chyna”，是因为印度港口科钦的名字也是同样的发音。为了区别两者，马六甲人将交趾称为“Cauchy Chyna”（中国附近的交趾），而将科钦称作“Cauchy Coulam”（葛兰附近的科钦，葛兰今译奎隆，在古代是科钦附近的重要港口）。从此欧洲人接受了这个称呼，虽然具体的拼写有各式各样的版本，大体上是用“交趾支那”来称呼这个地区。

不过，从17世纪初开始，越南进入了郑阮纷争时期。郑主和阮主虽然名义上没有称帝仍然遵奉后黎朝为主，实际上各自占据了北部和南部相持。

陈伦炯的《海国闻见录》成书于雍正八年（1730年），体现了当时对郑阮双方的中文称呼：就安南接联中国而言，海接廉州，山绕西北而环南，直至占城，形似半月，名曰广南湾。秦象郡、汉交趾、唐交州、宋安南、明交趾，陆接两粤、云南，风土人物，史典备载。后以淳化、新州、广义、占城谓广南。因舅甥委守淳化，随据马龙角炮台，北隔一水，与交趾炮台为界。自淳化而南至占城，为广南国，亦称安南。王阮姓，本中国人氏，古日南郡。产金、楠沉诸香、铅、锡、桂皮、象牙、绫绢、燕窝、鱼翅、赤菜糖，与交趾相类。以交趾为东京，广南为西京，强于交趾。

“东京”的说法，本来是指北方的都城升龙（今河内），15世纪初胡朝在今天的清化省另建西都城，而将升龙称为“东都”，后来后黎朝时又改为了“东京”。所以“东京”的“东”原本是针对位置更偏西的西都城而言，并非针对广南（顺化的地理位置比升龙还要更偏东一点）。郑阮纷争时期“东京”又从指称都城升龙进一步扩大到指称郑主控制下的越南北方。

欧洲人虽然同样用“东京”称呼郑主控制下的北方，却把原本的“交趾支那”用来指称阮主控制下的南方。这样一来，需要区分南北双方时，尽管中文和西文都用“东京”指北方，可是中文的“交趾”被用来指北方，西文的“交趾支那”反而变成了指南方。

等到阮朝统一越南之后，西文中的称呼又变成了“安南”（Annam）。

1860年代越南最南端包括西贡在内的部分被法国人强占，延续了早年西文中北“东京”南“交趾支那”的称谓，法国人将这块殖民地称为“法属交趾支那”（Cochinchine Française）。不过这时的“法属交趾支那”比之前郑阮纷争时期阮主控制的南方地区还要小得多。

当1878年法国人开始尝试为法属交趾支那殖民地设计这种类似中国铜钱的钱币时，自然就遇到一个问题，“法属交趾支那”的中文该怎么翻译？

接到中文翻译任务的是哥士耆（Michel Alexandre Kleczkowski），他1847年29岁时来到中国，在法国驻华领馆任职，当时只是初学汉语。在中国的二十多年间他一步步成长为通晓中文的中国通，职位也步步提升，1862年6月2日到1863年4月17日还曾担任署理法国驻华公使的临时代办。

哥士耆回国后在巴黎的东方语言学校任职教授中文，并编写有中文教材。

他接到这个任务之后也觉得不好翻译，因为当时中文里并没有与法语“交趾支那”（Cochinchine）对应的词汇（“交趾支那”是后来再从法文硬翻回来的），最终他选择了“安南”这个词。

站在当时法国人的立场上，这可能是一个比较奇怪的选择，因为在西文中“安南”更多用来指称阮朝控制的地区。不过在中文的角度倒是不难理解哥士耆的选择，“安南”不过是自古以来对这块地区的泛称罢了。

后续越南全境被法国人控制并成为法属印度支那殖民地的一部分，法国人的说法里，最南面原法属交趾支那那一块仍然称为“交趾支那”（Cochinchine），北部划出了一部分称为“东京”（Tonkin），中间作为法国保护国的阮朝控制的区域继续称“安南”（Annam）。

这个时候当二钱币上的法文已经改成了“法属印度支那”（Indo-Chine Française），但是中文仍然保留了原本的“安南”，不过貌似也没有懂中文的法国人出来继续纠结这个了。

声明：本文转载自“南洋钱币志”微信公众号，作者：sinial 李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