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到中年

前几日，和一位北京朋友联系，谈完正事后，又提起最近都读了什么书。这一唠，滔滔不绝，足足说了半个多小时。从文学到哲学，从政治到历史，天马行空，纵横捭阖……当然，我说的是那位朋友。聊天过程中，我有些跟不上对方思路，原因只有一个，自己的阅读量不行了。

曾几何时，我也是一个文学青年。确切说，是从文学少年不停修炼，最终进阶到文学青年。“70后”文青，进阶之路基本类似：从小人书、《故事会》，到古龙、金庸、梁羽生、温瑞安、琼瑶、席绢的武侠言情；上了高中后，看《读者》《青年文摘》，迷恋舒婷、海子；到了大学，拜读中外文学名著。所谓登堂入室，实现进阶。当然，这期间，我参加过学校各种征文比赛，还在各类报纸杂志上发表几篇“豆腐块”，被众人追捧，成为校园“顶流”，那种沾沾自喜，至今犹在。

高考我考进了北京一所211院校的文学系，实现了我最初的梦想。那时，我踌躇满志，畅想着四年后成为一名职业作家，以千秋笔致，写尽人世繁华。可万万没想到，刚上大学，就遭受了降维打击。

记得刚开学时，大家在宿舍聚会，做自我介绍。其中一位同学说，我叫彭雨婷，来自长沙雅礼中学，去年被评为湖南省校园十大诗人，大家一惊，哇，好厉害！这时，又一位同学掏出一本书说，这是我高二时出版的散文集，请大家多多指点。我顿时又惊出一身冷汗，都出书了，还指点什么啊！

随后，又有几位同学纷纷展示自己的文学成就，其中最普通的，也是省市级征文大赛奖项那种级别，让我心里更加惭愧，以至于深感自己高中白念了。好在接下来有几位同学和我差不多，仅仅是一个文学青年。就在我心情刚刚有所平复之际，一位中等身材、戴着厚镜片的同学敲门走进来，操着一口浓重的家乡口音说，不好意思，同学们，我迟到了，我叫熊礼彬，来自重庆，这是我在高中获得的全国征文大赛证书。说完，他把一摞足有上百张的证书放在桌子上。当时，所有同学都震惊了。

轮到我了。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说，大家好，我来自黑龙江，我只是一个文学青年，很惭愧，我高中发表的作品为零篇。这时，我旁边一位北京女孩说，你能零散发表几篇也很不错了，我一篇都没发表过！话音刚落，众人哄堂大笑。

那次大受刺激后，我决定卧薪尝胆，发愤图强，即使不能马上成为作家，起码学好专业，把阅读量提上来，毕业之后再实现人生逆袭。于是，大学四年，除了上课，图书馆成了我的主战场，古今中外，文史哲艺，东西流派，无不涉猎。当然，虽说“书非借不能读也”，但也不是借回来的都能及时看完，甚至有的难啃的，干脆还回去了。

除了借书，我还把每月59块钱的生活补助全部拿出来买书。现在听起来，这个数字实在可怜，但是那会儿，我每月生活费也才四五百块钱。最初，我经常去三联书店，那儿的书从内容、印刷和装帧都属上乘，但实在太贵，买不起。我一般都是挑一本，找个空地儿席地而坐，一看就一天，连午饭都不吃。那时的三联书店，到处都是我这样的读者。当然，那种爱不释手的，贵点也忍了，咬咬牙买下来。

北京图书大厦也是我经常光顾的地儿。那儿的价格虽然友好一些，但是内容就相对大众了。后来，我又发现了位于东四的中国书店，我敢保证，那绝对是中国最大的旧书市场，每次我到那儿，都翻腾淘弄到腰酸手软夕阳西下。其实，那儿的旧书价格也不低，但总归比新书便宜多了，最关键的是，这里能买到很多新书市场上买不到的书，甚至能淘到一些孤本，这在当时，算是给我提供了一个极为难得的渠道。如今，我书架上的很多书，都是来自那里。多年以后，我出差到北京，还去了一次，当然，买书倒是其次，主要是怀旧。

四年下来，我的阅读量总算有了一定积累，写作基础也肉眼可见地提升。在校期间，也写过一些东西，尽管没有发表，但是每当读起来，都能感动自己，甚至热泪盈眶。那时候，受海子、于坚、惠特曼、波德莱尔等作家的影响，自己也有样学样，以写诗为荣。世纪之交那会儿，诗歌依然是校园顶流，我那会儿已经开始尝试所谓的现代主义、象征主义等风格流派。现在想想，那些流派和主义，其精髓哪是一个学生可以领会的，但是那会儿雄心勃勃，纯属照葫芦画瓢，写出来的东西也貌似高深，自认为颇有几分大师的影子，我也一度沾沾自喜，尤以别人看不懂为荣，毕竟，波德莱尔随随便便就能看懂？开什么玩笑？

现在回想起来，根基太浅，心浮气躁，又没有生活阅历，哪能写出像样的作品，最多就是少年心气，勇气可嘉罢了。也许，这就是大多数文学青年的经历吧。

毕业后，我并没有走职业作家这条路，而是去了一家事业单位，好在从事的也算文字工作。随后几年里，看书的习惯一直坚持得很不错。后来工作忙了，又娶妻生子，自己也放松了要求，看书时间越来越少，好多该看的书也束之高阁了。倒是买书的习惯一直还在，看到好书，就想据为己有，至于买回来，多久能看，能看多少，就很难说了。再后来，很多买回的书，几年都不拆封，也是常有之事。

书到用时方恨少。工作多年，有了人生阅历，又有了下笔的冲动。等到提笔，文思泉涌时，庆幸文学青年的底子还在，灵感枯竭时，又感叹这些年看书太少，又有了恶补的念头，好在后来也算付诸行动了。

这些年，我又写了一些东西，也发表了一部分，前几年，还加入了省级作家协会，在名义上成了一名真正的作家，实现了年少时的梦想。不过，我不但没有多少兴奋，还心有惶惶，唯恐文字写得不好，辱没了作家二字，遂更加勤勉读书，反倒是下笔愈发小心翼翼了。

从少年到中年，我的作家之旅波澜不惊。如今，年少时的率性轻狂早已不见，只剩下人到中年的清醒和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