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黄遵宪亲历1884年美国大选

140年前的1884年，光绪十年，晚清驻美领事黄遵宪亲历了这一年的美国大选，感慨良多，遂撰长诗《纪事》。

黄遵宪被后人视为晚清思想较开明的外交、改革人士，他在旧金山街头观察了两党竞选情形，以五言体组诗予以详细记述。组诗最后赞扬了华盛顿建国百年所缔造的民主自由、众生平等社会，也对竞选中“至公反成私”的“党争”不能接受。

今日川普重新登台，社会分裂更甚，有人称此为美国灾难之始，再140年，不知后人会有何感。

纪事

小序：甲申十月，为公举总统之期。合众党欲留前任布连，而共和党则举姬利扶兰。两党閧争，卒举姬君。诗以纪之。

【合众党，即今天的共和党，当时的候选人为缅因州参议员詹姆士·布莱恩（布连）；共和党，当时称共和民主党，即今天的民主党，其候选人格罗弗·克利夫兰最后赢得大选，并且在隔了四年后再度胜出，成为美国历史上首位非连续再任总统（第22、24任总统）。原文称合众党想让布莱恩（布连）连任，但他并非时任总统，时任总统为切斯特·阿瑟。此处原文有误】

一

击我共和鼓，吹我共和笳。书我共和簿，擎我共和花。请听吾党语，汝众勿喧哗：人各有肺腑，人各有齿牙。一身比尺土，聚众成国家。此乃众人父，所举勿参差。

二

此党夸彼党，看我后来绩。通商与惠工，首行保护策。黄金准银价，务令昭画一。家家田舍翁，定多十斛麦。凡我美利坚，不许人侵轶。远方黄种人，闭关严逐客。毋许溷乃公，鼾睡卧榻侧。譬如耶稣饼，千人得饱食。太阿一到手，其效可计日。彼党斥此党：空言彼何益。

三

彼党讦此党：党魁乃下流。少作无赖贼，曾闻盗人牛。又闻挟某妓，好作狭邪游。聚赌叶子戏，巧术妙窃钩。面目如鬼蜮，衣冠如沐猴。隐慝数不尽，汝众能知不？

是谁承馀窍？竟欲粪佛头。颜甲十重铁，说恐难遮差。此党讦彼党，众口同一咻。

四

某日戏马台，广场千人设。纵横乌皮儿，上下若梯级。华灯千万枝，光照绣帷撤。登场一酒胡，运转广长舌。盘盘黄须虬，闪闪碧眼鹘。开口如悬河。滚滚浪不竭。

笑激屋瓦飞，怒轰庭柱裂。有时应者者，有时呼咄咄。掌心发雷声，拍拍齐击节。最后手高举，明示党议决。

五

演说事未已，复辟纵观场。铁兜绣裲裆，左右各分行。宝象黄金络，白马紫丝缰。橐橐安步靴，林林耸肩枪。或带假面具，或手执长枪。金目戏方相，黑脸画鬼王。

仿古十字军，赤旆风飘扬。齐唱爱国歌，曼声音绕梁。千头万头动，竞进如排墙。指点道旁人，请观吾党光。

六

众人耳目外，重以甘言诱。浓绿出芽茶，浅碧酿花酒。斜纹黑普罗，杂俎红毾毭。琐屑到钗钏，取足供媚妇。上谒士雕龙，下访市屠狗。墨杘与侏张，相见辄握手。

指此区区物，是某托转授。怀中花名册，出请纪谁某。知君有姻族，知君有甥舅。赖君提挈力，吾党定举首。叮咛复叮咛，幸勿杂然否。

七

四年一公举，今日真及期。两党党魁名，先刻党人碑。人人手一纸，某官某何谁。破晓车马声，万蹄纷奔驰。环人各带刀，故示官威仪。实则防民口，豫备国安危。

路旁局外人，各各捩眼窥。三五立街头，徐徐拈颔髭。大邦数十筹，胜负终难知。赤轮日町中，已诧邮递迟。俄顷一报来，急喘竹筒吹。未几复一报，闻锣惊复疑。

抑扬到九天，啼笑奔千儿。夜半筹马定，明明无差池。轰轰祝炮声，雷响云下垂。巍巍九层楼，高悬总统旗。

八

吁嗟华盛顿，及今百年矣。自树独立旗，不复受压制。红黄黑白种，一律平等视。人人得自由，万物咸遂利。民智益发扬，国富乃倍蓰。泱泱大国风，闻乐叹观止。

乌知举总统，所见乃怪事。怒挥同室戈，愤争传国玺。大则酿祸乱，小亦成击刺。寻常瓜蔓抄，逮捕遍官吏。至公反成私，大利亦生弊。究竟所举贤，无愧大宝位。倘能无党争，尚想太平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