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金庸武侠小说的读者们很喜欢探讨江湖高手排行榜,不管怎么排如何排,《天龙八部》中的扫地僧都赫然在列,且名次不低。
扫地僧是天龙中一个神秘的存在,出场一次,拥趸无数。人们习惯于把他看作天龙高手第一人,也习惯于称赞他的淡然。
数行字勾勒出一个世外高人,可见金庸先生笔力之深。几句话化解江湖几十年的恩怨,可见扫地僧之超脱。
过去我读天龙,也喜欢扫地僧,那种出场自带背景乐的感觉,那种出人意料的武学造诣,那种看上去低调内敛,实则江湖唯我独尊的气质,让我恨不得早生华发,了断尘缘。
后来年岁渐长,再读天龙,品出了味道。此味道不是“天阔阔,雪漫漫共谁同航”,亦非“沙滚滚,水皱皱,笑着浪荡”,而是“参一生,参不透,这道难题”。
扫地僧,这位曾经我的终极偶像,也随着岁月的浮沉变了味道。
首先,扫地僧真的是慈悲为怀吗?并不是。
他很早便发现了萧远山和慕容博偷入藏经阁练习少林派绝学,也深知以二人的练法,身体迟早会出现大状况,可他并没有阻止,而是任其发展,直到“关键时刻”,他“挺身而出”,以深不可测的面目来点醒二人。
表面上看没问题,细想想,这老头是真狠。
狠,是说扫地僧作为一个世外高人,一个化外之人,一个一心要拯救苍生的武林前辈,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阻止萧远山和慕容博呢?他若是及时阻止了老哥俩,那么江湖上是不是少了一些腥风血雨呢?
扫地僧没有出手,他在等着一切因果昭然若揭的那一天,给他们玩个顿悟。这一天,必须天下群雄云集,必须四方豪杰汇聚,必须少林寺方丈之事再也无法遮掩。淡然的面目下,是一颗为了保存少林派威望而不择手段的心。
要想拯救一个人,是从他犯了小错便开始纠正好,还是等他犯下了弥天大错“顿悟”好?个中道理,想必小朋友都知道。与其说,扫地僧是在等着二位施主自己幡然醒悟,不如说此二位早已落入他的毂中。
其次,扫地僧真的是不谙世事吗?非也,非也。
扫地僧说他在少林派扫了一辈子地,与世无争,也对武学没有争强好胜的念头。那他的一身武功又是如何而来的呢?他不是美少女战士,变不成水冰月。
我们再仔细想想,一个人,在高手云集之地,几十年无人知晓其功夫深浅,这得是多大的心机,多少的谨慎,多厉害的城府才可做到的事情。他一生身在少林,见惯了风风雨雨,也必定知晓江湖险恶。从虚竹的事迹看来,少林派内部也是什么人都有,扫地僧不出门也能窥见江湖的本来面目。
再看他出场时说的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说他在藏经阁扫了一辈子地,但凡有点常识的都不会相信。
当然,也不能完全否定扫地僧,他的淡然也不全是装出来的。那种淡定,是经历了无数风雨后的沉着,是看破了无数阴谋后的清明,是武学登峰造极后的自信。
何况,扫地僧确确实实地阻止了武林更大的风波,也避免了少林派一败涂地,于江湖,是好事。
最后,扫地僧和玄慈之死的关系。
玄慈是少林派主持,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他一生做了三件大事:一是听信慕容博之言,截杀萧远山一家;二是和四大恶人的叶二娘生了虚竹;三是为了挽回少林派声誉,于天下英雄面前自绝经脉而亡。
玄慈是条好汉,也是江湖上真正的大侠,只不过犯错太多。当初他截杀萧远山,出发点并不是个人恩怨,而是家国大义,后发现自己犯了错,也尽力补救了一番。
玄慈和叶二娘的情义,把他放到了人间烟火里面,不是那种高高在上,不食五谷杂粮的“仙儿”。他的一生都在纠结、忏悔中度过,直到最后关头,他自绝经脉,算是给了自己一个圆满。
玄慈也有私心。他的私心便是少林派的荣辱。他想让少林派鼎足武林,亦想率领着少林派为北宋做些事情。那么问题来了,如此大的责任,他怎么会什么都没交代,毅然自戕呢?
答案就是扫地僧。
我一直认为,玄慈其实是知道扫地僧的实力的,只是他装作不知。扫地僧是少林派最后的定海神针,亦是可以力挽狂澜的人物。甚至,扫地僧和当年慕容博假传消息一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为的是少林派扬威江湖,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领头羊。
玄慈死前承认了所有的事情,就当江湖群雄认为少林派名誉扫地不堪一击之时,扫地僧及时出现。出手对战江湖顶尖高手北乔峰南慕容,以及他们的爹而不落败。其实力不止是令人震撼,可瞬间吓退那些对少林派有点小心思的江湖人,不说别人,起码鸠摩智就被镇住了。
玄慈放心的去,包揽了所有过错;扫地僧不再低调,用最直接简单的武力,来彰显了少林派江湖地位的不可动摇。有因有果,端的是一盘好棋。
原来,江湖没有真正的世外高手,有的,只是隐于“世内”的高手。所谓世外高人,不过是为博声名的一种手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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