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春秋】朱辉军｜帝王诗文50讲之四十三蛐蛐皇帝不昏庸

青春｜唯美｜深情｜精短

帝王诗文50讲之四十三：

蛐蛐皇帝不昏庸

北京｜朱辉军

明代中后期的皇帝们大部分比较好玩，有喜欢玩蛐蛐的，有喜欢“姐弟恋”的，有喜欢到各地当驴友的，还有喜欢做木匠活的。除了明穆宗、明光宗、明熹宗之外，大部分也都爱作诗，有的还真不错。明太祖我们已经说过了；明英宗才留下一首《汉江歌赐襄王》，却也气势雄浑；连亡国之君明思宗的《赐石硅土司秦良玉》，也充满了豪气和期许。

明宣宗朱瞻基（1398—1435）有些不同。他也好玩，玩蛐蛐的就是他；从一些野史和文学作品中的记载看，朱瞻基在品行上总体上可嘉，但有一些瑕疵。最为人所诟病的，就是他喜好促织（即蛐蛐、蟋蟀），有“太平天子，促织皇帝”之名。蒲松龄《聊斋志异•促织》中也说到：“宣德间，宫中尚促织之戏，岁征民间。”看来确有其事。但总体上说，瑕不掩瑜。

他其实很善于治国，还留下了他那个时代的标志物——宣德炉。

在正史上，朱瞻基被塑造成一个献身于仁政和擅长文艺的儒家君主。他短暂的一生，这也确实是他的两个鲜明特点。

在位10年中，朱瞻基听从阁臣杨士奇、杨荣等建议，笃行“为政以宽”的理念，停止用兵，实行与民休息的政策；重视整顿吏治和财政，对宦官严格管控；改革管理制度，确立内阁制度和巡抚制度，影响深远。一时间人才辈出、经济繁荣、文化昌盛，史称“仁宣之治”。

朱瞻基的另一个鲜明特点，是雅尚翰墨。他是一位有成就的书画家，在历代帝王中也能名列前茅，尤工于画山水、人物、走兽、花鸟、草虫等。经常把其书画作品当作图书赠予重臣。他不仅创作，还做过深入研究。

我们看与诗文有关的。朱瞻基专门写过一篇《草书歌》，对草书的历史演变和审美特点，做了精辟的概括：

草书所自何所授，初变楷法为章奏。

当时作者最得名，崔瑗杜度张伯英。

三人真迹已罕见，后来继之有羲献。

笔端变化妙入神，逸态雄姿看劲健。

风惊电掣浮云飞，蛟龙奋跃猛虎驰。

汉晋草法千载师，张颠藏真亦绝奇。

一代精艺才数辈，遗墨千人万人爱。

固知顿挫出腕力，亦用飞动生神采。

古来篆籀今已讹，何况隶草讹愈多。

吾书岂必论工緻，诚悬有言当默识。

诗本身一般，但用“笔端变化妙入神，逸态雄姿看劲健。风惊电掣浮云飞，蛟龙奋跃猛虎驰”来说明草书的神态，却十分精当。

客观地说，与他的绘画书法相比，朱瞻基的诗文成就不算高，影响也不大。大多是抒发建功立业的抱负，或巡游四方的观感。

不过，他写的一组套诗《潇湘八景画》，却是史上罕见的，有的篇章也还不错。人们比较推崇《洞庭秋月》、《平沙落雁》、《烟寺晚钟》、《潇湘夜雨》等，这几首各有特色，还留下了一些经常被传诵的名句。我们这里且看另两首。《渔村夕照》写到：

岳阳城头望湘浦，芳草垂杨迷古渡。

晴岚霏白夕阳红，渺渺江村天欲暮。

渔家茅屋住汀洲，罢钓归来稳系舟。

自念生涯在网罟，临风高挂向船头。

出水鲜鳞杂紫蟹，垆头有酒还堪买。

东邻西舍当此时，欢笑声余歌欸乃。

豚鱼吹浪白连天，隔江贾客促归船。

余光远映双凫外，残影半落孤鸿边。

湖上高楼云外起，下瞰湖湘千百里。

凭高一望楚天低，云树苍苍暮山紫。

逍遥自在的“渔父”形象，几乎成为我国古代诗歌中的原型意象，我们在前面已讨论过。但朱瞻基却另辟蹊径，写出了不一样的感觉。

他写的不是“隐士”如严光，不是“高人”如为屈原指点迷津的老者，更不是孤傲如柳宗元的“独钓翁”。他们是真正的渔夫：“渔家茅屋住汀洲，罢钓归来稳系舟。自念生涯在网罟，临风高挂向船头。出水鲜鳞杂紫蟹，垆头有酒还堪买。东邻西舍当此时，欢笑声余歌欸乃。”（许多版本为“款乃”，有误。出处是柳宗元的《渔翁》，应为“欸乃”。）“渔父”虽然生活清苦，但有酒，有歌，还有邻里间的欢声笑语，有着真正属于渔家人自由自在的快乐！

《山市晴岚》与此异曲同工：

茅屋几家山下住，长桥遥接山前路。

湖天雨过晓色开，满市晴岚带烟树。

远山近山杳霭间，前村后村相弥漫。

浮蓝积翠久不散，悬崖滴露松稍寒。

湘市老人头半白，琴仆从容随杖舄。

林外青帘卖酒家，山殽野蔌渔樵客。

洞庭春来湖水生，君山到处花冥冥。

波光澄涵横素练，树色掩映开银屏。

抚景徘徊看未足，飒飒天风满林麓。

何人独倚岳阳楼，长笛数声山水绿。

诗从山景起笔，不经意间将山市引出。而写山市之景，“镜头”由远及近，先整体，后细节，由大及小，前后变换。又从景物放到人身上。山中蜃景中出现一个鬓发半白的老人，仆人携琴从容地跟随拐杖行走山间。林木外面吹动的青帘是卖酒的人家，里面的山野间美味来招待渔人和樵夫。这完全是令人神往的“世内桃源”啊，多么惬意，又多么地和谐！终句以“长笛数声山水绿”收束全诗，真乃神来之笔，令人产生无限遐想。

为什么我们重视这两首呢？因为二诗真切地反映了“仁宣之治”下的百姓生活和社会状况，不造作，不雕琢，自然流露，令人信服。这也成为二诗艺术上的鲜明特点。

从艺术造诣上讲，朱瞻基显然是有较高水平的。《水亭偶成》清新自然，不输王维、孟浩然等的许多传世之作：

临流亭馆净无尘，落涧流泉处处闻。

半湿半干花上露，飞来飞去岭头云。

翠迷洞口松千个，白占林梢鹤一群。

此地清幽人不到，惟留风月与平分。

“半湿半干花上露，飞来飞去岭头云”，意境悠远，意味隽永；而“此地清幽人不到，惟留风月与平分”，更超凡脱俗，令人心往神驰。

这么一位有作为、有造诣的青壮帝王，却可惜英年早逝。如果假以天年，朱瞻基一定会有很大的成就。

作家档案

朱辉军，1961年7月生，湖南籍。共和国第一代文学硕士，资深编审，著名文艺评论家。

2000年2月至2014年2月，先后任中国艺术报社、中国文联出版社副总编辑。历任公社经营管理干事，县委党校办公室负责人，《文艺学习》编辑部副主任，中国文联研究室期刊处、宣传处处长。曾兼任《中国文艺家》杂志社社长、总编等。

著有《艺术创造主体论》（1988）等10余部；发表各类文章逾千篇。获得各种奖项百余次。其中《沿着马列的足迹——文艺的科学阐释与中国贡献》（2018、2019）系“十三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国家出版基金资助项目。

先后在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中国作家世纪论坛主讲“马列文论”；担任“鲁迅文学奖”、“金鹰奖”、“中国文联文艺评论奖”等评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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