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深冬的一天,宁波霞浦镇霞南村,张爵谦夫妇刚吃过午饭,突然有个年轻人匆匆推门进来。
张爵谦抬头一看,这不就是自己的儿子张静泉吗?
张静泉
突然归家的儿子
张静泉是张爵谦的次子,虽然张家不是富裕人家,但是张爵谦坚持耕读传家的理念,想方设法地让子女们都读书识字。
张静泉小时候在亲戚开设的一所新式学堂念书,这位亲戚认为张静泉品学兼优,是个好苗子,便劝说张爵谦,让他把孩子送到镇海县立中学深造。
张爵谦咬咬牙,同意了。
张静泉是个懂事的孩子,从县立中学毕业后,为了补贴家计,他和堂兄弟、同学们一起去上海法租界的一家银楼做学徒。
几年后,张爵谦给儿子找了门亲事,女方名叫顾玉娥,可惜没过多久,顾玉娥就染病离世,也没能给张静泉留下一男半女。
从那之后,张静泉就孤身一人,常住在上海,很少回宁波老家。
这次,一看到多日不见的儿子,老两口喜出望外,母亲赶紧起身给儿子盛饭。
张爵谦心里暗自奇怪:“这不年不节的,你咋回来了?”
张静泉一边大口吃饭,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道:“来宁波出趟差。”
匆匆扒了一碗饭后,张静泉把父亲拉到卧室,关上门,压低声音道:
“爸,我有件重要事儿,要托你帮忙。”
“啥事?”
见儿子神情严肃,张爵谦也跟着紧张起来。
张静泉打开一直放在身边的箱子,取出一包衣服,摊开后,里面是一大摞书刊。
他对父亲说:“这些东西我不能随身带着,也没有地方保存,又不能被别人看到,想托你保管。”
张爵谦一惊,忙问道:“这些是不是要掉脑袋的东西?”
“是的。”
张爵谦吓了一跳,“那还不赶紧烧掉?”
“不能烧!”
儿子的语气斩钉截铁,“这些文件十分珍贵,比我的命还重要!”
张爵谦听了这话,心里明白了,他点点头,低声道:“你只管放心,我一定替你保管好,你啥时候要用?”
儿子咧嘴一笑:“等将来革命胜利时,一定用得上,到时候我会回来取的!”
交待完这件事,张静泉没有多待,趁着中午各家各户都在吃饭,村里没人,他匆匆告别父母,赶往宁波码头,当晚就坐船离开了。
而送走儿子的张爵谦,此时正坐立难安。
张爵谦的二儿子”没了“
村里人都知道,他张爵谦的二儿子在上海当工人,前些日子,听说上海那边有很多工人和共产党员被杀,大伙议论纷纷。
张爵谦知道儿子是共产党员,虽然不清楚儿子具体是在干什么,但他心里明白,儿子做的事儿一定是非常危险。
这兵荒马乱的,万一风声紧了,官府来抄家,抄出这些文件来,不光文件保不住,就连家人也会跟着遭殃!
张爵谦思前想后,终于想出来了一个好主意。
当天傍晚,他拿着这些文件悄悄来到自家的菜园子里。
当地乡下有种习俗,叫“草包棺材”,也就是说人死后不立即埋了,而是在自家房子周围找个地方,搭个草棚,用稻草将棺材围住。
张家也搭着一个草棚,里面停放着张静泉亡妻的棺材。
趁着天黑,张爵谦把东西偷偷地塞进了这个草棚里。
这只是暂时的存放处。
几天后,乡亲们听到了一个消息:张爵谦家的二儿子没了。
张爵谦一脸伤心地叹息道:
“最近上海死了那么多人,我家老二一直没消息,恐怕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由于张静泉自从妻子去世后,确实连续好几年没有回家,所以乡亲们听了张爵谦的话后,深信不疑。
又过了不久,在村东头的长山岗上,张爵谦为二儿子和早逝的二儿媳妇修了一座合葬墓。
张静泉的棺材里放着一些旧衣裳,而在衣裳中间的,就是那些珍贵的文件资料。
考虑到纸张埋在地下容易受潮发霉,张爵谦特地用油纸将它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起来。
反复检查过后,确定保存完好,张爵谦填上土,在墓碑上刻下了“泉张公墓”几个大字。
剧照
之所以少写一个“静”字,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张静泉这趟回家,除了父母外,其他家人都不在场,只有弟媳瞄了一眼,但是没有声张。
全家人心里都明白,万一不小心走漏风声,一家人都得跟着掉脑袋,所以,对于张静泉曾回过家这件事,全家人守口如瓶,对外瞒得跟铁桶一般。
不过,对于张静泉这次回家是做什么,他们并不清楚,自然也不会知道:就在张静泉的坟墓里,竟然埋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张爵谦深知兹事体大,独自一人默默守护着这个秘密,盼望着有朝一日儿子能平安归来、取走这些比性命还宝贵的文件。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
开馆取物
5年、10年、15年、20年......
张爵谦守着这个秘密,一直等到抗日战争胜利、解放战争结束。
此时,上海和宁波都已经解放,可是张静泉却仍然杳无音信。
张爵谦再也沉不住气了,他嘱咐家人,在上海《解放日报》上刊登“寻人启事”,苦等了几个月后,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张家人刊登的“寻人启事”
张爵谦心知儿子凶多吉少、可能早已牺牲,而自己年事已高、来日无多,如果不赶紧把这件事处理妥当,这个秘密就会被永远埋葬。
既然儿子是共产党员,那就把这些东西还给共产党吧!
说干就干。
1951年,张爵谦请人掘开墓穴,打开棺材,小心翼翼地取出这批珍贵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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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在上海工作的三子张静茂叫回来,一五一十地将这个衣冠冢的秘密全盘托出,然后郑重地嘱咐儿子,一定要把这些资料带回上海,交给党组织。
张家有一幅“上海金银业工人俱乐部成立大会”的照片,这幅照片已经在屋里挂了近30年,张爵谦也将它取下来,一并交给儿子。
张静茂接下了父亲的重托。
回到上海后,他专门刻了两枚印章,一枚是“张静泉(人亚)同志秘藏”,一枚是“张静泉(人亚)同志秘藏山穴二十余年的书报”,他把这些章分别盖在文件和书报上。
“人亚”就是当年张静泉参加革命后自己改的名字。
1952年7月初,张静茂将部分文件、书报捐给上海工人运动史料委员会,7年后,他又将其余的所有文件,连同珍藏的哥哥的遗物,全部捐给上海革命历史纪念馆筹备处,也就是后来的中共一大会址纪念馆。
张人亚托父亲保管的这些文件,究竟都是些什么内容?真的像张人亚所说的那样,它们比自己的命还要珍贵吗?
“张静泉(人亚)同志秘藏”
无价之宝
上海革命历史纪念馆刚收到这些文件时,除了纸张因为年久泛黄、发脆外,基本完整,没有明显的残损。
在这些被秘密保存了二十多年的文件里,光是建党初期党内学习的著作、杂志就有几百本。
自1920年11月创办的《共产党月刊》,于1921年7月被迫停刊,总共出版了6期,而张人亚完整保存了6期。
这些文件中已经被统计出来的共有46件,其中有20件属于国家一级文物,4件属于国家二级文物,20件国家三级文物、17件一般文物。
另外,还有一些,因为过于珍贵,无法被评定等级。
熟悉党史的人应该都清楚,中共“一大”是在1921年7月召开的。
“一大”宣告了中国共产党的诞生,但是当时共产党人实践经验不足,对国民诉求、社会矛盾认识得并不完全清楚,而经过了一年的发展后,党的组织有所扩大,在吸收党员、开展工人群众工作方面也积累了不少经验。
因此,在“一大”召开后的第二年,也就是1922年7月,一批革命志士再次聚集在上海,召开了中共二大。
中共二大在党史上的重要性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它开创了许多个“第一”,为中国革命指明了方向。
党的民主革命纲领第一次被提出,是在这次会议上;
党的统一战线思想第一次被提出,是在这次会议上;
《中国共产党宣言》第一次被公开发表,也是在这次会议上......
党员条件、入党手续、党的纪律和制度等等,都是在这次会议上制定的。
这些规定的诞生,标志着党的创建工作最终完成,而张人亚交给父亲保管的这些文件,包含了“二大”通过的所有正式文件。
其中,最珍贵的要数《关于“世界大势与中国共产党”的议决案》,这是中共二大九个决议案之一,是现存唯一的原件。
这个决议案中的第十项内容,就是中国共产党第一部《党章》,这是“孤本”,是当之无愧的无价之宝,所以不作文物等级评价。
这些弥足珍贵的文件,见证和记录了中国共产党早年成长的足迹,让我党的早期活动在世人面前变得丰富、鲜活。
然而,将这些珍贵文件交给父亲保管的张人亚,究竟在哪里?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始终没有他的消息?
这件事也成了张家几代人的心结。
永远等不到的人
完成了儿子托付给自己的任务后,张爵谦终于松了一口气。
虽然明知儿子很有可能早就不在人世,可是他的心中仍然抱有一丝期许。
晚年,缠绵病榻的老人常常躺在临窗的床上,盯着院子大门,希望那个熟悉的身影有朝一日能重新出现在眼前。
几年后,老人在苦苦等候儿子归来的期盼中抱憾离世......
张爵谦
老人去世后,亲属们也没有放弃查找张人亚的下落。
终于,在半个多世纪后,他们在上海图书馆的一份老报纸上发现了一篇悼念张人亚的文章,这才知道,原来早在1932年年底,张人亚便已离开人世。
也正是借助这篇悼文,人们才一点一点得知张人亚那些年的经历。
张人亚初中毕业后,去上海老凤祥银楼做了一名金银饰品制作工人。
在这一时期,他接触了大量进步书刊,于192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了上海最早的几名工人党员之一。
入党之后,张人亚在党组织的帮助下,成立了上海金银业工人俱乐部,由他担任俱乐部主任。
在张人亚的领导下,上海金银业俱乐部动员2000多名工人,坚持罢工28天,取得了胜利。
中共二大结束后,中共中央印行了一批小册子,分发给党员们,张人亚也收到了一本。
他上过学,有一定的文化,自然深知革命文献的重要价值,也一直注意收集资料。
收到这些文件后,张人亚悉心保存起来。
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大肆屠杀革命人士,局势变得非常紧张。
上海工人纠察队总工会所在地——商务印书馆被袭击,弹痕斑斑
张人亚知道自己随时都有可能遭遇不测,他心里清楚,一旦这些材料被敌人搜去,后果将不堪设想,最妥当的办法就是将它们一把火烧干净。
可是,张人亚说什么也舍不得下手。
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冒险将这批材料秘密藏在老家。
把文件交给父亲后,张人亚继续自己的革命事业。
1929年,张人亚在安徽芜湖开了一家金铺,当然,这也是党组织的安排。
借助当初在金银业工作的经验,张人亚冒险将黄金兑换成现钞,然后把其中的一部分当做党的活动经费,另一部分则用来购买药品和医疗器械,以支援前线战斗。
换句话说,其实这里就是党的地下小金库。
1931年11月,中华苏维埃共和国成立,张人亚离开芜湖,前往苏区,他先是担任中央工农监察委员会委员,后来又担任出版局局长、发行部部长、印刷局局长,出版和发行了一大批苏区急需的各方面书籍。
可以说,张人亚为传播革命的火种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1932年12月23日,张人亚从瑞金奔赴福建检查工作。
由于长时间在危险的环境中工作,再加上条件艰苦、任务繁重,张人亚积劳成疾,不幸在途中因病殉职,年仅34岁。
那时候,国内环境恶劣,通讯不畅,张人亚被葬在何处,至今没有人知道。
张人亚的家人们看到的那篇《追悼张人亚同志》,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在《红色中华》报上发表的文章。
1933年1月7日《红色中华》报刊发《追悼张人亚同志》
这也是临时中央政府第一次在机关报上专门发文悼念逝去的同志。
只是,没想到的是,多年之后,张家的亲属和后辈们才凭借这篇悼文得知了张人亚的下落。
此时,已经是2005年,距张爵谦老人离世,已经过去了整整50年,距张人亚离世,已经过去了73年......
虽然已经找到了张人亚的下落,但是,故事还没有结束。
后记
拿到那份悼词后,张人亚的侄辈们匆匆赶回宁波老家。
他们来到祖父张爵谦和父辈的坟前,一字一句地将悼词大声读给先人听,他们要告诉这些已经故去的亲人们:
你们的儿子、你们的二哥,是为革命牺牲的,你们可以放心了!
人们没有忘记张人亚,没有忘记张人亚家族曾为保管党的珍贵文件所做出的的巨大贡献。
如今,在张人亚的故乡,当地政府建立了张人亚事迹展览室、将张人亚故居设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修缮张人亚衣冠冢,还成立了以张人亚名字命名的党章学堂......
细想下,如果张人亚不是坚信革命终将成功,他又怎会冒着生命危险、费尽周折去保护这些记录党的成长历程的文件?
百年征程波澜壮阔,百年初心历久弥坚,我辈当自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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