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927年10月的一天,几名行色匆匆的男子站在陆丰的甲子港,他们神情忧虑,四处张望,想要找到一艘能渡海的船只。
在这几个人身旁,一个面容憔悴的男子躺在一副担架上,双眼紧闭、眉头紧锁,还时不时地发出几句呓语:“冲啊!冲啊!”
好不容易找到一条船,大伙赶紧抬起担架,将那名病人小心翼翼地放在船舱里。
这是一艘特别小的船,除了那个病人,船舱里再也挤不下第二个人,剩下的人只能和船工挤在狭窄的舱面上。
船太小,海上风浪又大,小船晃来晃去,大伙站也不能站,坐也坐不稳,为了不被晃到海里去,他们用绳子将自己拴在桅杆上,硬撑了两天一夜,终于到了香港。
就在这几个人上船之后没多久,一位叫范桂霞的年轻姑娘突然被中共广东省委秘书处秘书长沈宝同叫住。
沈宝同的脸色很严肃,他郑重其事地交给范桂霞一项任务:
中央有一位重要首长要在香港养病,党组织决定派你担任护理工作,安全起见,你需要对外伪装成他的妻子。
范桂霞一听,脸唰的一下红彤彤的。
她才22岁,还没结婚,自然觉得很难为情。
但是,既然这是党交给自己的重要任务,那就一定要把它完成!
范桂霞二话不说,立即赶到油麻地广东道的别墅,等待“重要首长”的到来。
临近黄昏,范桂霞听到门外有汽车的喇叭声,匆忙去将大门打开,看到汕头地委书记杨石魂从车上下来,身后还背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长袍马褂,头上戴着一顶绒毡帽,还戴着一副黑色眼镜,面容看起来十分憔悴,她心里在想这位男子应该就是那个“重要首长”。
杨石魂把病人背到屋里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随他一起过来的医生再三嘱咐范桂霞,每隔一个小时就给病人量一次体温,并做好登记。
范桂霞听后连连点头回答:“好的。”
这时,好奇的范桂霞想要仔细看看这位“重要的首长”到底是谁?
当她走进病床一看,忍不住“啊”了一声。
原来,自己要照顾的人,竟然是大家都敬仰的周恩来同志!
1
1927年8月1日,在周恩来、贺龙、叶挺等人的领导下,南昌起义爆发,打响了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
周恩来在率部南下的过程中,患上了严重的恶性疟疾,脸色碧青,大家担心他的身体受不了这样的折腾,纷纷劝他离开部队。
他发出虚弱的声音坚决表示:“我的病不要紧,能支撑得住。”
由于长期过度劳累,再加上营养不良,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持续高烧40度,就连稀粥都喝不下去,走路也成了问题。
战友们想要用担架抬着他,他坚决不让,靠着仅有的一点力气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再到后来,他常常处于昏迷状态,战友们就偷偷地抬着他走。
部队被打散后,他身边只剩下叶挺、聂荣臻等几个人,他们决定必须要先将周恩来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修养身体。
于是,在杨石魂的掩护下,周恩来被送到了香港。
之所以找范桂霞来照顾周恩来,并做他的假妻子,有两点主要原因。
其一,范桂霞的父亲是一位医生,她从小受父亲的言传身教,懂得一些简单的医疗护理常识,照顾人更有经验。
其二,范桂霞曾联络过李立三、彭湃、董必武等我党高层领导人,都圆满地完成了任务,工作干得十分出色。
周恩来的病情不是一般的严重,范桂霞在他身边照顾了三天三夜之后,周恩来才慢慢醒过来。
在这期间,范桂霞不分白昼地照顾周恩来,不敢有一点懈怠。实在太困的话,她就趴在旁边的桌子上休息一会儿,醒来就赶紧看看周恩来有没有异样。
看到周恩来睁开眼后,范桂霞一时间激动地流下了眼泪,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总算是没有辜负党交给她的任务。
周恩来醒来后,看到陌生的环境和一张生面孔的范桂霞,立即警觉地问:“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谁?”
范桂霞兴奋地答:“这里是香港的油麻地。我叫范桂霞,是广东省委秘书处秘书长沈宝同派来的,杨石魂也在这儿。”
周恩来听到沈宝同和杨石魂这两个熟悉的名字后,才放下心来。
这时,在隔壁的杨石魂听似乎有对话的声音,赶紧跑过来。
果然,是周恩来醒了,他高兴地一下扑到床边,握着周恩来的手说:“大哥,你终于醒了。”
周恩来知道自己昏迷的这几天里,多亏了范桂霞和杨石魂照顾自己。
他们肯定累得吃不好,睡不好,心疼地对他俩说:“我已经醒了,你们去休息吧。”
见到周恩来好不容易醒来了,他们兴奋地不得了,疲劳也一扫而光。范桂霞赶紧跑到厨房为周恩来做吃的。
杨石魂则陪着周恩来,讲了讲他昏迷这几天里发生的事情,并对他说,为了安全起见,他现在化身为一名姓李的富商,范桂霞则假扮他的妻子。
当范桂霞把一碗鸡汤端到周恩来面前时,他皱起了眉头,略带生气地口吻说:“组织上经费非常困难,你们却给我炖鸡吃,我怎么吃得下!”
周恩来昏迷的这几天里,只勉强喝进去一些水。身患上重病,再加上没有摄入什么营养物质,他的身体越发消瘦。
范桂霞很着急,义正辞严地说:“我们党需要你,革命的许多大事等着你去做,我是党组织派来的特别护士,在这里,你就得听我的安排。”
杨石魂也在一旁劝他喝下,有了强壮的身体才有力气干革命。
周恩来看着他们两个强硬的态度,只好端起碗喝下去。
喝完,他嘱咐道:“这次我服从你的安排,但以后不能再炖鸡了,要注意节约每一分钱才好啊!”
周恩来总理永远都是把党、国家和人民放在第一位,对自己却十分苛刻。
在范桂霞的精心照顾下,周恩来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一个星期后,他便可以下床走动了。
不过,周恩来刚大病初愈,组织上不准他外出工作。每天都是范桂霞出去,给他带来报纸、文件等。
周恩来除了看报纸和文件外也同范桂霞聊天,主要对范桂霞讲一下他的情况,因为他们俩现在是“夫妻”。
必须要互相了解,将来万一出现突发情况,才可以临危不乱,范桂霞非常认真地记着。
说完自己的情况后,周恩来转而问范桂霞的家庭情况。
范桂霞1905年出生于广东省烟岭楼下村的一个医生家庭。“四一五”政变后,由于叛徒出卖,军警包围了她的家。
她当时因躲在邻居家的烟囱里才幸而逃过了一劫。
可不幸的是,她的妹妹被抓走了,父亲也被活活打死,而她却无能为力,就连父亲的葬礼都无法参加。说到这里,范桂霞不禁失声痛哭。
周恩来看着伤心的范桂霞安慰道:
“干革命是要有牺牲的。我们一定要坚强地活下来,坚决地和敌人斗争到底。”
在朋友的帮助下,她先是跑到澳门,后又来到香港,在这里她终于找到党组织,接上了联系。
之后,在沈宝同的批准下,她负责抄写文件与交通联络工作。
周恩来与邓颖超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南昌起义这件事情,他对邓颖超是保密的,他很想念妻子。
一天,周恩来突然向范桂霞打听:“你认识邓颖超吗?”
范桂霞激动地说:“我当然认识邓姐姐啊。我在广州妇女解放协会工作时就认识她了。”
周恩来连忙又问道:“那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范桂霞不太确定地说:“在上海吧。我听许多人都这样说。”
范桂霞明白周恩来此时的心情,安慰道:“你不用担心邓姐姐,好好养病。”
周恩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他又问道:“你有没有中意的男朋友?”
范桂霞坦诚地对周恩来说,她的男朋友名叫潘耀芳,是黄埔军校的学生,也是我党人员。
潘耀芳参加过广州平顶商团叛乱和东征讨伐陈炯明的战斗,后来广东区委派他去广宁训练农军。
“四一五”政变后,他们失去了联系,到现在也没有对方的消息。
周恩来安慰她:“他是我们的好同志,你不用担心,如果他是爱你的,他以后一定会回来找你;如果他不回来找你,你也就不必再爱他了。”
听了周恩来这番话,范桂霞顿时心胸开阔。
有情人终成眷属,1928年年初,潘耀芳和范桂霞这对恋人相会了,不久两人就举办了婚礼。
多年后,每当范桂霞想起来周恩来的这席话,都会觉得周总理真的是太睿智了。
2
在范桂霞护理周恩来的这段日子里,周恩来教她学抽烟、跳舞、喝酒和打麻将。
之所以教她这些,是因为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位“阔太太”,要想扮演得逼真,不露马脚,这些是必须要学会的。
不过,周恩来同时又十分严肃地对范桂霞说:
“作为一个我党人员,是决不应该沾染这些不好的习惯和嗜好的,但现在是特殊情况。只有你什么都懂都会了,敌人来搜查或者遇到意外情况时,我们才能从容应对,不出差错。”
几天后,周恩来接到通知要去香港岛半山的坚道开会。
这里离他现在住的地方比较远,路也特别不好走,周恩来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对他来说是件不容易的事儿。
范桂霞和杨石魂商量要给周恩来雇一辆小车,但周恩来怕破费,说什么都不愿意,坚持要步行过去。
两人劝说了很久,周恩来始终不愿意。最后,便决定让范桂霞陪着他去,万一有什么事情,好有个照应,而且“富商”很少有独自出行。
这是范慧霞第一次以“李太太”的身份与周恩来扮演的“李先生”一起外出。
“李先生”身穿绸缎马褂,手戴一只金灿灿的手表,俨然一位大富商的模样。
范桂霞穿着时髦地连衣裙,脚踩高跟鞋,浓妆艳抹,香气扑鼻,真是一位活脱脱地“阔太太”。
他们必须要乘船过海。下船后,两人徒步走着,这是一条上坡路,走起来十分费劲、吃力。
没走多久,范桂霞就听到周恩来大口喘气的声音,不一会儿,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颊上滚下来。
她看着周恩来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上走着,忍不住劝他:“我们还是叫辆车吧?”
只见周恩来摇摇头,气喘吁吁地说:“不要紧,我还能坚持。”
又过了一会儿,周恩来实在是走不动了,才对范桂霞说:“太太,我们歇会儿再走吧。”
因为他们穿着华丽的服饰,不方便席地而坐,即便是歇息也只能站在路边休息。
看见有人过来,他又坚持走了几步。就这样,走走停停,终于到地方了。
后来的几天里,他们都是这样靠着双脚走着去再走着回来。周恩来在里面开会,范桂霞则在外边休息室等着他。
一个多月后,周恩来的身体终于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接到了组织上的通知,需要马上去上海参加会议。
范桂霞的任务也圆满地完成了,她与杨石魂依依不舍地将周恩来送到码头船上。
周恩来临走前握着杨石魂和范桂霞的手,连声说道:“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们了,感谢你们。”
最后他又嘱咐道:“你们要坚持斗争,迎接胜利。胜利一定会到来!”
轮船在长长的汽笛声中,缓缓地走远了,他们相互摆手,直到轮船消失。
周恩来到了上海后,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邓颖超。
他告诉邓颖超,自己这一段时间所经历的事情,并说多亏了范桂霞、杨石魂等人的照顾,自己才得以康复。
周恩来问邓颖超,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广州妇女解放协会工作的范桂霞。
邓颖超想了想说:“小范啊,比我小一岁,那时候她经常来找我,怎么会不记得,这次真是多亏了她,希望将来能见到她,我一定要好好感谢她。”
3
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时隔26年,范桂霞才再次见到周恩来夫妇。
1953年,48岁的范桂霞从广州到北京看望儿子和儿媳。她得知周恩来夫妇就住在中南海,便想要过去拜访他们。
但是一想到周恩来不仅担任着国家总理还兼外交部长的职位,一定是非常繁忙。
她考虑了很久,还是想要见一见这个老上级。
当时接见她的是梁蔼然秘书长,周总理得知后,立即以邓颖超的名义给范桂霞写了封信,邀请她到家里做客。
8月22日下午,范桂霞如约来到了中南海西花厅周恩来夫妇的住处。
周恩来和邓颖超夫妇特意为范桂霞准备了4个菜,有荤有素,比平时他们两个吃得丰盛太多。
周总理见到范桂霞微笑地说:“日子过得可真快啊,你都做祖母了。你爱人还是那个潘耀芳吗?”
范桂霞笑着说:“是的。1928年2月下旬,经组织批准后,我俩就举办了婚礼。”
是啊,时间如流水,他们初次相互认识的时候,范桂霞才22岁,已经过去26年了。
饭间,周总理和邓颖超热情地给范桂霞夹菜,范桂霞晚年回忆说:“来到这里很温馨,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温暖。”
他们特别热情的招待范桂霞,对她问长问短。
邓颖超还用广州方言亲切地与范桂霞交谈。
周总理也关心的问道:“你们现在生活过得怎么样?”
范桂霞将自己的生活情况同周总理和邓颖超讲。
她现在是一名教师,有三个孩子,儿子大学毕业被分配到政务院工作,大女儿参军了,小女儿在读中学,一家人过得很好。
1930年以后,她和丈夫潘耀芳与组织失去了联系,两个人一直在寻找组织,但是怎么也找不到。
最后,只好回到潘耀芳的老家教书,就这样一直教到现在。
周总理说,那个时候南方党组织被破坏的很厉害,你们找不到组织也不奇怪。
接着他又说道:“等祖国建设好了,人民的生活将会更加美好,教育非常重要,好好干!”
范桂霞在这里同周恩来和邓颖超从下午5点一直聊到晚上8点。
老朋友见面,分外亲,总有聊不完的话。
范桂霞准备回广州时,周恩来还专门派人为她买了一张北京到广州的火车票,又用自己的专车把她送到火车站。
邓颖超也是再三嘱咐她,以后有时间,再来做客。
说来也巧,1984年的8月22日,也就是31年前的同一天,范桂霞再次来到了中南海西花厅。
只是这次接见她的只有邓颖超,因为周总理已经逝世8年了。
两人只要聊到周总理都会不自觉地流下眼泪。
范桂霞临走前,邓颖超送给她一只特别精致的手提袋,兑现了当年“要好好谢谢小范”的诺言。
范桂霞特别珍爱邓颖超送给她的手提袋,只要出门就会带在身边,一直用到逝世。
周总理是人民的好总理,一生只求付出,不求索取,他待人真诚,热情。
他一生广交朋友,对社会各界人士都是一视同仁,推心置腹,从来不摆架子,时时处处尊重他人,关怀他人,平等对待每一个人。
凡是和周总理接触过的人,无不为他那独特的人格魅力所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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