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渭生：唐肃宗、代宗之交的动荡政局

肃、代之际的政局

1.宦官弄权的朝廷

唐肃宗在位仅七年（756—762）时间，其驾崩之前，北衙宦官首领李辅国与张皇后之间的矛盾斗争，已发展到不可调和的地步。

至德二载（757）十月，肃宗返回京城时，以李辅国为首的“内廷”（北衙宦官）威权已成气候。李辅国任殿中监（从三品），又充任闲厩、五坊、宫苑、营田、栽接、总监等使职，兼任陇右群牧、京畿铸钱、长春宫等使，勾当少府、殿中二监都使。即正式担任国家财政、军需、司法和统领禁军等要职，其权势与前辈高力士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唐肃宗宠任宦官，并非完全是昏庸不明所致。其为东宫太子时，上受父皇的严厉控制，下遭李林甫、杨国忠的恶意陷害，孤立无援。身边亲信之人唯有宦官李辅国、妃子张良娣等人。及至灵武即位，以平庸之才、猜疑之心和多病之身而领导平叛兴复之巨任，既乏谋臣又少兵将，所能倚为心腹者，首先就是身边的宦官和妃子。此般形势，遂使张皇后、“家奴”李辅国和程元振等辈得以染指中枢权力，干预军国事务。

在肃宗内心，对于宦官的跋扈弄权、张皇后的干政请谒，也是颇为不悦，并力图借用外朝宰相的力量来进行抵制，分割其权力。

2.张皇后热衷“政治”

张皇后的亲奶奶，是肃宗的姨奶奶（关中俗称“老姨”）。她与肃宗的婚姻，可谓“亲上加亲”——张皇后（太子良娣）“辩慧丰硕（生性聪明而富于辩才，相貌体态丰满匀称），巧中上（肃宗）旨。”太子于灵武称帝之后，张良娣受册为淑妃（正一品）。

太上皇（玄宗）在蜀中时，曾赏赐张淑妃七宝鞍，谋士李泌奏请以宝鞍赏赐有功战士。建宁王（李倓，肃宗第三子，宫人张氏所生）赞成李泌的建议，并多次奏言，指斥张淑妃干政，招致张淑妃怨恨，“卒被谮死”（被谗言诬陷，赐死）。乾元元年（758）四月，张淑妃受册为皇后，宠遇专房；其父母、姊妹与弟弟皆享受“推恩”（赠官、受封、加官）。因而太子（代宗）也深为惧怕张皇后，态度言语特别谨慎。

史称张皇后与宦官李辅国持权禁中，干预政事，请谒（私下告求）过当，肃宗颇为不悦，无如之何。张皇后在大明宫光顺门受外命妇朝贺，于禁苑中祭祀先蚕（蚕神），仪注（典礼程式）甚为隆重。

乾元二年（759）正月，群臣为肃宗上尊号“乾元大圣光天文武孝感皇帝”。张皇后亦讽（委婉暗示）群臣为自己上尊号“翊圣”（翊，辅佐），但太常礼官进谏“不可”；适逢发生月蚀（灾祸之兆。月为阴，女为阴，咎在后宫），张皇后的心愿未能达成。上元元年（760）七月，李辅国矫诏将太上皇移仗太极宫（西内）安置，张皇后也参与密谋。

由此可见，张皇后是个热衷权力、怀有政治野心的人物，颇类唐中宗的韦皇后，都权欲熏心，欲效法武则天。

上元三年（762）四月，肃宗病危，诏令皇太子（代宗）监国。十五日，诏改年号为“宝应”，大赦天下；十八日，肃宗驾崩。此时，张皇后与李辅国之间的权力斗争，最终演为一场血腥的宫廷事变。

3.凌霄门之变

宝应元年（762）四月，太上皇与肃宗皆病危，皇太子（代宗）往来侍疾，躬尝药膳，衣不解带；及承“监国”之命，流涕从之。

肃宗病危弥留，而张皇后的亲生子年幼，故惧怕皇太子（生母吴氏，早薨）功高难制。又因为在灵武时与李辅国一起谗言谮杀建宁王李倓，自知难以见容于太子，心中忧惧，遂召越王係（肃宗次子，宫人孙氏所生）入宫，密谋废立之计。越王係命令内谒者监（正六品下）段恒俊，从宦官中挑选有勇力者200余人，授予兵器铠甲，埋伏在长生殿（肃宗卧病于此）后。十六日，张皇后矫诏召太子入宫。

内射生使程元振党于李辅国，窥知张皇后与越王係的密谋，立即向李辅国报告。李辅国虽为肃宗“东宫私党”，但与太子（代宗）之间并无政治渊源关系；眼下肃宗病危，张皇后密谋废立，正是可以利用之机——通过拥立太子来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李、程二人立即带领禁军士兵伏于凌霄门（大明宫北墙西门）外等候。

太子行至凌霄门，程元振告以入宫将“有难”，但太子不信。程元随即护卫太子隐藏于飞龙厩（大明宫北面玄武门外禁苑中）。当夜，程元振、李辅国带领禁军闯入宫中，将越王係、内官朱光辉和段恒俊等百余人逮捕关押；并以太子之命幽禁张皇后于别殿。

当时，士兵手持利刃逼迫张皇后下殿，侍奉的宫女和宦官惊骇逃散；而肃宗受此突然事变惊吓，病情急剧恶化，于十八日驾崩。皇太子着素服，由李辅国、程元振引领，于九仙门（大明宫西墙北门，门外驻有禁军）会见宰相和群臣，行监国之礼。李辅国下令将张皇后、越王係等参预密谋者，全部处死（一说代宗即位后，群臣请废张皇后为庶人，乃杀之）。

二十日，皇太子即位于肃宗灵柩之前。二十六日，以兵部尚书（正三品）、判元帅行军、闲厩等使李辅国进号尚父；飞龙闲厩副使程元振为右监门将军（从三品）。宦官朱光辉等被流放于黔中道。

五月，以李辅国为司空（正一品）兼中书令（正三品），余职如故。

而飞龙副使程元振阴谋取代李辅国，秘密奏请代宗稍加裁制。六月，诏命解除李辅国判元帅行军及兵部尚书、闲厩等使，迁于宫外宅第居住；以程元振代判元帅行军司马。李辅国心中恐惧，上表请求解职，诏封其为博陆王，罢中书令，许朔望（初一、十五）朝见。

七月，代宗诏命：封程元振为镇军大将军（武散官从二品）、保定郡开国公。九月，程元振进封邠国公（爵位从一品）。

唐代宗即位时36岁，年富力强，耳闻目睹了朝廷权力斗争的阴险凶恶，经受了数年平叛战争的残酷磨炼，具备了控制全局，驾驭群臣的权术韬略。在对付宦官势力上，采取了欲擒故纵，后发制人的策略。

是年十月十八日夜，“盗杀李辅国于其第，窃首而去”。事后不久，杭州（今浙江杭州市）刺史杜济对人言说：曾认识一个牙门将，声称他就是奉命刺杀李辅国的人。代宗暗杀李辅国，一因其专横跋扈，二因建宁王的冤案。李辅国被去除之后，程元振取代其位，尽总禁兵，权震天下，骄横狂妄甚于李辅国，凶决更过之。代宗皇帝依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毫不手软地伺机予以清除。此是后话，下文再叙。

4.郭子仪畏谗自明

宝应元年（762）七月，代宗诏命郭子仪为都知朔方、河东、北庭、潞仪泽沁陈郑等节度行营及兴平等军副元帅。八月中旬，郭子仪入京朝见。这时，程元振已取代李辅国，自以为有拥立大功，妒忌郭子仪、李光弼等肃宗朝的老将功高威重，在代宗面前挑拨离间，谗言毁谤。

郭子仪面对新皇登基，奸佞进谗，难得安宁，遂上奏代宗，请求解除副元帅和节度使职务。代宗允准，加赏食实封700户，以示安慰，诏命其充任肃宗山陵使负责墓葬事宜。

郭子仪深知代宗的秉性好恶，从家里保存的朝廷文书中，挑选出肃宗、代宗（担任天下兵马元帅以来）给他的亲笔书信诏敕，整理进呈，借以自明忠谨，委婉表达畏惧谗言的苦衷。

代宗审阅后，回想平叛经历，心中感慨，下诏回复曰：“朕不德不明，让大臣心中忧虑，这是朕的过错，甚感惭愧。……”其实，代宗与其父肃宗一样，对于统兵大将始终抱有猜忌和防范之心。

十二月，群臣以肃宗的安葬日期已定，按照丧礼，应启迁代宗生母吴太后的旧坟，与肃宗合葬。广德元年（763）正月，山陵使郭子仪率宰臣上奏，请追谥吴太后“章敬皇后”。三月十八日，诏令安葬玄宗于泰陵（今蒲城县境内）。二十七日，诏令安葬肃宗于建陵（今礼泉县境内）；同时，启迁章敬皇后旧坟，合葬于建陵。

本文经山西人民出版社授权节选自《再造大唐：郭子仪评传》第六章，注释从略。山西人民出版社2024年3月版。